中国人的情感史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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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楚国人,全家被国君所杀,孤身逃往吴国。临行前,他对送别的朋友说:我一定要倾覆楚国。

朋友答:勉之。你能倾覆它,我必能复兴它。

没有断交,没有劝阻,没有告发。两个人从此各执一国,互为死敌,却一生没有背弃那句告别。

这是《左传》里最冷、也最重的一次朋友之谊。

本篇取材《左传·定公四年》《定公五年》《史记·伍子胥列传》

一、楚国的祸,又是从一桩婚事开始的

一百五十年前,楚文王灭息,夺走了息妫,埋下祸根;一百五十年后,楚国王室又一次因一桩婚事生乱。

这一次,被夺的是自己儿子的妻子。

楚平王命费无忌为太子建迎娶秦女。费无忌见秦女貌美,回身劝平王自娶。平王娶了,生下后来的楚昭王。费无忌怕太子建日后报复,日夜进谗。平王召太子建的太傅伍奢质问,伍奢说:王奈何以小臣之谗,疏骨肉之亲?平王一怒,囚伍奢,又派人召他的两个儿子伍尚、伍员,欲一并除掉。

伍尚去了,陪父亲一起死。伍员——后来的伍子胥——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仇恨带出了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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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我必覆楚”与“勉之”

《左传》记: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

申包胥是楚国王室之后。杜预注称他“王孙包胥”,可见他与楚王同姓,是楚国的宗室大夫。

一个是亡命天涯的逃犯,一个是楚国宗室,他们是朋友。

这里有个字值得停一下。《左传》原文是“复楚”。复,可以读作“覆”,倾覆;也可以解作“报复”。后来司马迁写《史记》,干脆把这句话改成了“我必覆楚”,把意思挑明:我要灭掉楚国。申包胥的回答也从“我必能兴之”改成了“我必存之”。

一个说覆,一个说存。立场对立到不能再对立。

但请注意他答的那两个字:勉之。

努力去做吧。

他没有说“你不能”,没有说“我劝你放下”,也没有转身去告发。他承认朋友的仇恨是真的,然后郑重地告诉对方: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这不是决裂。决裂是不再往来。这是把两个人的一生摊在同一张桌上,明明白白地对立。

三、十几年后,两句话各自兑现

伍子胥奔吴,辅佐阖闾,五战入郢。楚昭王出奔随。伍子胥找不到昭王,掘开楚平王的墓,拖出尸骨,鞭之三百。

吴军入郢那一年,申包胥没有去死,也没有去骂朋友。他去了秦国。

《左传》记: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他站在秦国宫廷的墙边哭,日夜不停声,七天不喝一勺水。秦哀公为他诵《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然后发兵。

一个人,用七天滴水不进,把一支军队请出了秦国。

四、事成之后,他逃了

楚昭王复国,论功行赏,申包胥在列。他逃了。

《左传》写他的理由只有两句:“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为诸?”

我为的是国君,不是为我自己。国君已经安定,我还求什么?况且我责怪子旗贪求赏赐,难道自己要学他?

他哭秦庭,是为了存楚,不是为了封赏。事成了,功劳就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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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最后一击:他反过来责备朋友

伍子胥鞭尸之后,申包胥躲进山里,派人去对他说了一段话。

《史记》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

你报仇,是不是太过分了?你曾经是他的臣子,北面而事之,如今凌辱死人,这难道不是天道到了尽头?

伍子胥的回答,是中国历史上最痛的一句自白:

“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替我谢过申包胥:我像一个赶路的人,天已经黑了,路还很长,所以只好颠倒着走、倒着做。

“日暮途远,倒行逆施”——后来成了成语,多用来骂人。但在他的原话里,那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判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不光彩。他不辩解,他只承认:我已经走到没办法好好走路的地步了。

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友谊

我们今天很难想象这样的交情。朋友立场不同,第一反应是劝、是拦、是逼你站队。而这两个人,一句“勉之”,把彼此放到对面,然后各自把本分做尽。

申包胥没有因为友情放弃判断。他最后那段责难,是朋友之间最重的话——他不是在骂敌人,他是在骂一个他仍然在乎的人。

伍子胥也没有因为友情粉饰自己。他没有说“你不懂我的苦”,他说“我日暮途远”。

这就是中国式知己最硬的一层:我们不必同意对方,但绝不假装同意;我们站在对面,但从不背过身去。

而这份友谊的代价也很清楚:它要求两个人都足够强,强到即使对方不站在自己这一边,也能把对方当人看。

放到今天:当朋友做出你不认同的选择,你会劝他、拦他,还是像申包胥一样说一句“勉之”,然后自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句“勉之”,是尊重,还是放任?这大概是这段故事留给现代人最难答的一题。

后来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属镂之剑自刎,尸体装进鸱夷革,沉入江中。

申包胥在《左传》里逃赏之后,史书再没有给他结局。他救回的那个国家还在,他守的那个朋友已经死了。

一个把仇恨走到尽头,一个把守护走到尽头。中间隔着的,是当年那句只剩下两个字的告别。

本篇并存两处文本差异:《左传》作“我必复楚”“我必能兴之”,《史记》作“我必覆楚”“我必存之”;哭秦庭一节,《左传》记“勺饮不入口七日”,《史记》记“七日七夜不绝声”。正文按《左传》为骨,《史记》为参照,两处随文标注,不作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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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站在你最不认同的那一边,你会开口劝他,还是说一句“勉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下期预告

中国人的情感史19|楚昭王与伯嬴:一个被夺来的妻子,与一场不肯随行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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