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着一桌人的面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里正给他剥第七只虾。

那是去年六月二十八号,谢师宴摆在城南的天和顺,包间叫“状元厅”,我们到的时候凉菜已经上了六个。我记这么清楚,是因为那盘油焖大虾转到我面前时,我老公陈建国拿胳膊肘碰了我一下,意思让我给小叔子剥几个,他从小爱吃虾,就是嫌麻烦。

我就剥了。剥一只放他碟子里一只。剥到第七只的时候,陈磊站起来了。

他端着饮料,先敬他导师,再敬他爸妈,然后转过脸冲我说,嫂子,我上学都是我爸妈供的,以后不用你操心了。

包间里有那么两三秒,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手没停,把第七只虾的壳拽下来,摆在他碟子边上,说,好。

我公公陈德贵咳了一声,说,磊磊喝多了,说胡话。

陈磊说,我没喝多,饮料。我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是爸妈供的。

我没接话。我把手在湿巾上擦了擦,擦得很慢,十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擦过去。我指甲上还涂着透明的指甲油,那天出门前刚涂的,主要是想压一压指甲缝里的黑印子。我开了个洗衣店,天天给人刷领子刷袖口,手伸出来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陈建国在桌子底下按我腿,意思是忍忍。

我没吭声。

这事得从五年前说起。

二零一九年秋天,陈磊高考,考上了省城那个理工大学,一年学费加住宿七千二,生活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一千五。我婆婆赵秀兰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我家,坐沙发上不吭声,坐了得有半个钟头,最后说,老大,你弟这个学,上不起。

陈建国那时候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八。我洗衣店刚盘下来第二年,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五千出头。我们自己还有个闺女,那年上初二。

我说,上不起怎么个说法。

婆婆说,你爸那腰,今年收秋又犯了,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再不注意就得躺下。家里总共就攒了一万三。

陈建国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坐那儿搓手。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弟弟比他小十一岁,他妈四十二岁上生的,从小当眼珠子疼。陈建国上了个中专就出来干活了,供弟弟这事他心里早有准备,就是没准备好数目。

那天晚上我算了半宿。七千二学费,一年十个月的生活费,一千五乘十。再算上书本、来回车票、换季添衣裳。第一年两万五打不住。

后来就定了,一年六万,我出。

为什么是六万?因为陈磊学的是中外合作那个专业,大三大四要出去交换一年,学费涨到一年三万八。平均下来一年六万,我跟他爸妈说好了,这钱我出,但得有个说法,不能白出。

什么说法呢,也没啥正经说法。当时就在我家饭桌上,我一边擦桌子一边说的,我说这钱我出可以,但陈磊毕业了得记着这个情。婆婆当场就掉眼泪了,说那肯定的,磊磊敢不记你的情,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建国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现在想想,那句话我是不是说错了。我说的是“记着这个情”,没说“还”。

第一年的钱是九月二号转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闺女也交学费,学校让扫二维码,我扫完了顺手就给陈磊转过去了。六万,一笔。我银行卡里剩八千三百四。

那一年冬天我进了四百件羽绒服做洗染,天天干到晚上十一点,手泡得指纹锁都不认。有一回陈建国来接我,看我蹲在地上兑洗涤剂,说要不别干了。我说不干了磊磊明年交什么。

二零二零年疫情,店里关了两个月,房租照交。那年三月十六号,陈磊打电话来,说学校让交下学期实训材料费,四千七。我在店里拖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完说行,晚上转你。

晚上我刷的信用卡。

陈建国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他要知道信用卡,又要搓手。

第二年、第三年,都是按六万走的。第三年那回是陈磊自己给我发的微信,说嫂子,今年不用那么多,学费涨了但生活费我省着花,五万就够。

我回了个好,还是转了六万。

多的那一万,我让他买个好点的笔记本电脑。他学设计的,原来那个二手的是他爸从镇上电脑店淘的,开机得两分钟。

那台电脑一万零八百。我添了八百。

陈磊收了钱,发过来一句,谢谢嫂子。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就这。

五年,我没让他打过一张欠条。

不是没想过。第二年春节他回来,我开玩笑说了一嘴,磊磊你这都花了十来万了。婆婆当时正在端饺子,脸一下就撂下来了,说过年呢,提钱干什么。

陈建国说,提什么钱,自家兄弟。

我就没再提。

五年总共多少,我后来拿计算器按过好几回。六万乘五,三十万。我一笔一笔比着转账记录加的,加了三遍,三十万零四千七,那四千七是那次实训费。

三十万零四千七。我闺女这五年长个儿,裤子短了就接一截,校服里头穿的毛衣是邻居家给的。我跟自己说,等磊磊毕业就好了。

去年六月二十八号那天,陈磊毕业了。

谢师宴是公公定的,说孩子念出来了,得请导师吃顿饭。一桌一千八,公公掏的钱,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去把定金交了,五百。

那天一共十个人。我、陈建国、我闺女、公公、婆婆、陈磊、陈磊的对象小周、他导师、导师带的研究生、还有一个是陈磊大学宿舍的室友。

陈磊致辞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把导师夸了一通,把他爸妈夸了一通。我在底下还跟陈建国说,你弟出息了,这话说得明白。

然后他就跟我说了那一句。

他说完,他对象小周在旁边笑,说阿姨叔叔你们家氛围真好,磊磊在学校天天念叨他爸妈不容易。

婆婆说,穷家孩子早当家。

我公公端起酒杯打岔,说吃菜吃菜。

我闺女那年十七,坐在我旁边,她听懂了。她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戳。我按了按她手背。

陈建国那天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到了家他在阳台上站着,我以为他抽根烟,过去一看,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

他说,我弟不懂事。

我说,懂事不懂事的,钱花了。

他说,我回头说他。

我说,不用。三十万买个明白。

后来他也没说他弟。这事就搁下了。

但搁不下的是我这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件事想不通,夜里三点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回去,躺那儿听冰箱嗡嗡响,一直响到天亮。

我想什么呢。

我想我给陈磊花的这三十万,到底算个什么。算借的?没欠条。算给的?他不认。算投资?我这五年回报是他在饭桌上当着十个人的面把我择出去了。

后来我跟我店里一个老主顾聊起来。她姓吴,五十八,退休老师,天天来我这儿洗一件穿十年的羊绒衫,就洗,不染不补,洗一回十五块。她听我说完,没劝我,就问了一句,你当初给钱的时候,你老公什么态度。

我说,他支持。

吴老师说,那不就结了。你老公支持,这钱就是你们俩的,跟陈磊怎么说不相干。你管他怎么想。

这话听着有道理。我心里松快了两天。

第三天我碰见个事,又不行了。

那天我去银行打流水,准备看看能不能贷点款把隔壁门面盘下来,扩一扩。打完流水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翻,翻到二零二一年那笔,六万。旁边打印了一个摘要,就俩字:转账。

三十万,五年的账,银行只认“转账”俩字。

我坐在那儿就想,陈磊说那话的时候,他知不知道这个数。他知不知道我为了凑他那个交换学期的钱,把结婚时候的三金卖了。那条项链是九克,卖了一千三一克,一万一千七。

他知不知道他大二那年急性阑尾炎,我连夜坐车去省城,医院押金八千,我交的。我陪了三天,睡走廊椅子,回来我腰疼了半个月。

我没跟他算过。我这个人脸皮薄,算账的话说不出口。

这事我憋了快一个礼拜,后来是我闺女给我捅开的。

那天吃晚饭,她扒拉两口饭,突然说,妈,我叔那话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什么意思。

她说,他说不用你操心了,是不是说以后他挣钱了不给你。

陈建国把筷子一放。

我闺女接着说,那我的补习班是不是也能上了。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那年她高二,班里同学都补数学,一节课一百二,她没补,她说自己能行。

我当时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说,补,下周就报。

陈建国在边上说,报。

那天晚上他主动跟我算了笔账,说店里要扩门面的话,他跟物流园那边商量商量多跑几趟夜车,一个月能多拿一千二。

我说行。

这事按理说到这儿,就该翻篇了。

七月中旬,陈磊入职了,省城一家设计院,第一年工资四千五,有宿舍。婆婆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说磊磊出息了,转正了就涨。

我说那挺好。

婆婆说,你当嫂子的,该高兴。

我说我高兴。

挂了电话我坐店里想,三十万,五年,换来他妈一句“该高兴”。

又过了几天,我公公来了。

他是骑电动车来的,二十里地,到我店里的时候汗把衬衫溻透了,后背一片深灰。他从车筐里拎下来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六个甜瓜,自家地里种的。

我说爸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他坐在我店里那个塑料凳上,喝水,喝完一杯又倒一杯。我给他倒第三杯的时候他说,老大家的,磊磊那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他沉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让他妈惯坏了。从小他妈就跟他说,你哥你嫂子帮你,你得记着。嘴上记着,心里没记。

我说,爸,钱的事我不提了。

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搁在洗衣机盖上。我拿起来一看,户名是我闺女,存了四万二。

我说这干什么。

他说,我跟你妈商量了,这钱本来就是攒给磊磊的,他上班了,用不着了,给妞妞上学用。你别嫌少。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他把存折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拿着。你别跟磊磊说。也别跟你妈说,她会唠叨。

我送他出门,他骑上电动车,骑出去十几米又停下,回头喊了一句,老大家的,那瓜挑软的先吃。

我站在店门口,看他在日头底下骑远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个甜瓜,挺甜。

八月中旬,陈磊对象小周给我发微信。她问,嫂子,磊磊说你之前给他出过学费,是真的吗。

我说是。

她说,多少钱啊。

我说没多少。

她说,磊磊说你跟他爸妈之间有笔账没算清,让我问问。

我看着那句话,在手机屏上停了好久。最后我打了六个字:没有账,不用算。

她回了个好的。

九月三号,婆婆过生日,一家人又聚了一次。这回在家,没下馆子。我做的菜,八个,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一个鱼、四个凉菜。

陈磊来了,带着小周。他进门叫了我一声嫂子。

我说哎,坐。

饭做到一半我发现醋没了,我说我下楼买瓶醋。陈磊说我去吧,穿上鞋就下楼了。

他买回来一瓶陈醋,四块五,又给我捎了一包盐。他把东西放灶台上,站了一会儿,说,嫂子,那天饭桌上我说错话了。

我正颠勺,油烟机吵,我说啥。

他说,谢师宴那天,我说不用你操心那句。

我把火关了。

他说,我对象说我,她说你嫂子给你出了五年学费,你这么说人家寒心。我说我没那意思。她说你怎么没那意思。

他站那儿搓手,跟陈建国一个样子。

我说那你有那意思没。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反正我说完你答了个“好”,我心里就不对了。

我说你心里不对,那你想怎么办。

他没说话。

我把醋倒锅里,说,行了,吃饭吧。

那天吃完饭,陈磊帮着收碗,小周也帮着,走的时候陈磊在门口说,嫂子,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你转两千。

我说不用,你先攒着。

他说,转。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闺女写作业去了,陈建国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我突然想起来,五年前那个晚上,婆婆坐沙发上不吭声,坐半个钟头,说的那句“上不起”。

我掏手机翻到陈磊的微信,往上翻,翻到二零一九年九月二号,六万,往下,一年一笔。翻到最底下,第一笔的备注栏是空的。我当时要是写个“借款”多好。

可我当时想都没想。

十月初,那两千真转过来了。附言写:嫂子,一点点。

我收了。

十一月又转了两千。十二月也转了两千。转过三次,一共六千。

我闺女补习班的钱是三千六一个月,六千够她补不到两个月。

我没跟陈磊说这个。

元旦前,陈磊打电话来,说他转正了,工资涨到六千八。电话里挺高兴,说嫂子,我明年每个月能还你五千。

我说行。

他顿了顿,说,嫂子,那三十万我记着呢。

我说记着就好。

挂了电话,我又算了算,三十万零四千七,减六千,还剩二十九万八千七。按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得还五年。五年之后我五十三了。我闺女大学毕业了。

我就笑了一下。这事儿绕了一圈,好像又回到原点。不一样的是,这回有一句“我记着呢”。

可我心里又有另一层想不通。

那谢师宴上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他说不用我操心了,我当时答了个“好”。他说他记着三十万,我又说“行”。这事到底是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今年三月,小周来我店里洗窗帘,顺便聊了几句。她说嫂子,磊磊回家老跟我念叨,说你那钱他想早点还。我说急什么。她说,他说他害怕。

我问,怕什么。

小周把窗帘往柜台上放,说,怕你哪天不认他这个弟了。

我当时正把窗帘往机器里塞,手停了一下。

我说,他说他害怕,那他自己怎么不来跟我说。

小周说,他不好意思。

我把窗帘塞进去,关上机门,按了启动。

我说,那你替我回他一句话,就说我这个嫂子还认他,钱慢慢还,不赖账就行。

小周走了以后,我站在店里,听见机器轰隆轰隆转,窗帘在里面上下翻。我想陈建国那天晚上在阳台捏着没点的烟,想我公公骑二十里地送来的六个甜瓜,想我闺女排球队选拔那天我没去成因为在给陈磊转大三的学费。

我还想起来一件事。去年谢师宴散场的时候,我在饭店门口等陈建国开车,陈磊也站在门口。他喝的是饮料,但脸有点红,可能是空调吹的。他手里拎着打包盒,那是半盘没吃完的虾,我剥的。

他走到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嫂子,那虾你剥得挺好。

我说,你就爱吃这个。

他说,嗯。

然后车来了,我们就散了。

这句话我谁也没告诉。它跟那三十万放在一块儿,挺怪的。一个是我掏出去的钱,一个是他给我的话。钱我记了账,话我没处记。

有时候夜里醒了我就想,他那天说“不用你操心了”,是不是也有这层的意思。他说的是以后,不是过去。以后他挣工资了,不用我再掏钱。他可能真是这个意思。

可饭桌上十个人听着呢,那个语气,那个“都是我爸妈供的”,我到现在还听得见。

正月里家里包饺子,婆婆又提起陈磊,说磊磊单位发了年终奖,一万二,给她转了五千。婆婆说的时候眼睛看我。

我说那孩子孝顺。

婆婆说,他也给你转了吧。

我说转了,每个月两千。

婆婆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包饺子的手没停,面皮在她手里转,一下一个褶。

我低头擀皮。

陈建国后来跟我说,他妈私底下问他,咱家是不是欠老大家钱。陈建国说没有欠不欠的,一家人。

婆婆说,磊磊跟我说了,他每个月给嫂子转两千。

陈建国说,那是他自愿的。

婆婆说,自愿的也是给,给了就是给了。

这话是陈建国学给我听的。我听完没说话,往饺子馅里又加了一勺盐。

到现在,陈磊每个月转两千,转过六个月了,一万二。加上之前那六千,一共一万八。三十万零四千七,还剩二十八万六千七。

我手机里有个备忘录,专门记这个数。每个月他转完,我就改一次。我闺女有一次看见我改数,说妈你记这个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记着玩。

其实我记这个,是怕我自己忘了。人这一辈子,好多账不是钱的事,是你得知道,五年时间到底去哪儿了。

五年前那个秋天,婆婆坐沙发上不吭声,最后说“上不起”。我把手机拿出来说,妈你别愁,我转。那时候我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出。

也没想过,到头来最让我不难受的,居然是陈磊那天在饭店门口说的那句“那虾你剥得挺好”。

那句不要紧的话,比三十万好记。

前几天我刷手机,看见网上有说法,说人到临了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安排着关机,先关哪儿后关哪儿,都有顺序。这是网上传的,不是正经结论,我也没处问去。

我看着看着就想起我奶奶走那年,最后三天水都咽不下去,我姑一勺一勺往她嘴唇上抹,抹了又干,干了又抹。

人这一辈子,怎么给出去的东西,跟怎么收回来的东西,好像从来不是一本账。

我跟陈建国说过一回,我说那三十万,你说咱是亏了还是赚了。他开叉车回来,满手油灰,坐那儿想了半天,说,你问我,我也说不好。

他说,反正我弟现在知道每个月转钱了。

我说,那你觉得他是真知道了还是做做样子。

他说,你要问真的假的,我真不知道。他是我弟,我偏向他是真的。

他说完洗手去了。

我坐那儿想,他这话说得还挺明白。

上个月我闺女生日,陈磊给转了五百块,让她自己买点东西,备注写的是“祝侄女生日快乐,叔”。

我闺女收了,给我看,说,妈,我叔还挺好。

我说,嗯。

她说,那他还你钱了吗。

我说,还呢。

她说,多少了。

我说,一万八。

她说,那得还到什么时候。

我说,你大学毕业差不多吧。

她噢了一声,低头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五百块给她存着没动。我这个人有点毛病,哪怕是给孩子的钱,我也想着是不是从那一万八里头出来的。

后来我又想,我闺女都比我明白。人家孩子说“我叔还挺好”,我这个当妈的还在算那五百块的来路。

这账啊,算到后面,算的是啥,我自己都有点乱。

前天下午三点三十三,我正给一个客人熨衬衫,手机响了。陈磊打的。

他一般发微信,很少直接打电话。我接起来,他说嫂子你忙不忙。

我说不忙。

他说他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八千二,他说以后每个月转三千五,让我把数改一改。

我拿着熨斗站在那儿,衬衫上的热气往脸上扑。

我说你这个数改不改的,你自己算着来就行,我不催。

他说,不是催不催的事,我算好了,嫂子,我算好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我说那行,改吧。

他说,嫂子。

我说啊。

他说,谢师宴那天,我后来回去想了好几天。我不是不想认你那钱,我是那会儿刚毕业,心里有个东西别着,我说不上来。

他把“别着”这俩字说得挺重,跟我重复了一遍。

我说,行了,都过去了。

他说,没过去。

然后他就不说了。

我拿着熨斗站了得有一分钟,衬衫都有点烫黄了。我说那什么,我这儿还有活儿,先挂了啊。

他说,嫂子你注意身体,别老是自己扛。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衬衫重新喷了水,又熨了一遍。熨完我把之前记的那个数改了,一万八改成两万一千五。改完了我盯着那个数看。

其实我心里那个数早就不是钱数了。

今天早上我开门,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一袋子东西。打开一看,是六个甜瓜,还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嫂子,单位发的,吃不完,你跟我哥吃。落款是陈磊。

甜瓜还是那个品种,灰绿皮,闻着挺香。

我拎进去,放洗衣机盖上,站了一会儿。

这时候陈建国从里屋出来,看见甜瓜,说哪来的。

我说你弟送的。

他拿起一个,说,这小子。

我问他,你弟说没说别的。

陈建国说,没说,纸条上不是写着呢。

我把那六个瓜一个一个摆开看了看,有一个熟得正好,瓜蒂那儿软了一圈。我拿起来闻了闻,忽然想起来我公公去年夏天骑电动车送来的那六个瓜,也是这个品种,也是这么摆着的。

我公公在存折上给我闺女存的那四万二,我到现在也没动。存折在我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跟那条项链的空盒子放在一块。

我把熟的那个瓜切了,分了一半给隔壁店里,剩下的一半给陈建国端过去。

他吃了一块,说,甜。

我说,还行。

他说,你吃啊。

我说,我一会儿吃。

我坐回柜台后面,手机响了一声,是陈磊转来这个月的三千五,备注:第七个月。

我收了。

然后我给他回了三个字:瓜好吃。

他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么着。

那个谢师宴上的话,我还是时不时想起来,想起来心口还是别了一下。可你说这钱到底算借的还是算给的,他到底认不认我这个嫂子,我到现在也给不出个答案。

我自己是没资格说这话的。钱是我掏的,可这五年,他一个月一个月的转,我一次一次的收,这中间的东西,好像也不全是钱能说清的。

换作是你,当初那三十万,你掏不掏。他要是一句软话都没有,就是每个月两千三千地还,你收不收。我这心里到现在都没个准底。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事,帮衬过的亲戚,后来是怎么处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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