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铺天而来的谩骂,曾翔先生不为所动,甚至还调侃道:他们骂得越狠我写的越起劲!这份倔强显得有些无奈,但是也揭示出一个艺术评论的边界,艺术接受评价,却拒绝被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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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必须被评价,评价是艺术价值的体现,不被评价的艺术品一文不值。但是评价不同于批评,评价的机理是论证,论证哪里写得好,哪里写的不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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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批评的本质是否定,认为对方是错的,不应该存在。存在必有其道理,更何况一种艺术理念。只要不犯法,没有人有资格干涉他人自由、独立的艺术创作,即便这种风格不符合你的审美原则,你也没有权力否定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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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一个艺术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能够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不为外界声音所动,曾翔先生正是坚持了自己的艺术理想,才取得了今天的成就。所以曾翔先生还说过另外一句话:他们骂我有什么用,我也不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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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审美原则是你的私权,不是公权。它可以决定你买谁的字、挂谁的画,不能决定谁怎样写;它可以让你转身走开,不能让你把门从外面锁上,私权管自己,公权才谈得上管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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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我不喜欢" 到 "你不该写",中间有一道墙。越过去的人往往并不觉得自己在越界,因为人多的时候,霸道会显得很像民意,甚至很像正义,身后站着人群,人就不再看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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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过来想更清楚:如果今天可以凭多数人的不喜欢禁掉曾翔先生,明天同样可以禁掉颜真卿的裴将军诗,后天可以禁掉任何一个不肯讨好的作者,先例一开,标准就只剩下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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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这门艺术有个特殊的麻烦:它依附汉字,于是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自认为天然拥有裁决它的资格,这份资格来得太容易,也就没有人怀疑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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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幅油画,外行知道自己该闭嘴;听一段交响,外行知道隔行如隔山;可一落到写字,人人都有十年以上的书写经验,这份经验立刻被误认成鉴赏力,而且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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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写钢笔字的人,觉得自己看得懂毛笔字;看得懂毛笔字的人,觉得自己看得懂狂草;看得懂狂草的人,觉得自己当然看得懂曾翔先生,这条链条每一环都断过,就是没人肯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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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翔先生的吼书恰好拆掉了这层伪装。他把字写到丈二,把笔作成拖把,把身体整个压进墨里,让 "读得出内容" 这件便宜事彻底失效,识字者的优越感当场落空,伪装一拆,站位就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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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一旦不可读,特权就作废了。剩下的只有线条、速度、空间、枯湿,只剩受过训练的眼睛才进得去的地方;他夺走的不是审美趣味,而是廉价的资格感,资格感被拿走,人就会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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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他被恨得最狠的原因。人们并不介意一个人写得怪,人们介意的是有人证明了自己没资格评;被剥夺资格的感觉,比看不懂一幅字要难受得多,恨从插不上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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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一声吼,它常被当作表演的把柄。可真正把笔按进纸里的人知道,大字写到极处,那口气是必须出来的:小幅靠腕,大幅靠腰,写到丈二匹,人是全身扑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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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讲无意于佳乃佳,傅山讲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四宁四毋不是审丑宣言,而是拒绝讨好的宣言,丑不是目标,是不肯献媚之后自然长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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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看,金农的漆书当年被笑,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当年被骂,康有为尊碑抑帖时被目为狂生;书法史的每一次扩容,开头都长得像一场胡闹,昨天被笑,今天成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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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骂曾翔先生的那些词,几乎可以在清代、民国、八十年代的旧报刊上原样找到。语汇是回收的,愤怒是复制的,骂法一百年没变过,被骂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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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艺术家这一头。一个艺术家最基本的素质,就是能够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不为外界的声音所动;风一吹就改的人,写不出任何可以被辨认的东西,安全里没有风险,也没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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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坚持不是傲慢,是职业要求。作品要在几十年里站得住,靠的就是那条不变的主线;曾翔先生今天能被人一眼认出,正因为他把同一条路走了二十年,路天天换,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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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坚持不等于免疫评价。他的作品照样要被人论证:某几张用力过猛,吼声盖过了笔墨;某些字结体散了架,靠气势糊过去;有些线条滑了,中锋没守住,这些话,认真的评论都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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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说这些话的人,才是真正在评价他。只会骂的人帮不了他,只会捧的人也帮不了他;一个艺术家需要的不是掌声和咒骂,而是有人肯认真指出他停在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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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今天真正缺的,不是更多的骂,也不是更多的辩护,而是论证:具体的、能落到线条和空间上、敢说好也敢说坏的论证,有了它,咒骂自然退成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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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两句话。骂得越狠我写得越起劲,是燃料;骂我有什么用我也不会改,是底线。燃料让他还能写下去,底线让他写出来的还是自己的东西,两样齐备,骂声只能停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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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接受评价,因为评价是它存在的证据;艺术拒绝批评,因为批评要的是它的消失。这条线画在纸面上很细,刻在人身上很深,划过去的时候总有人要流血,流血者未必写得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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