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剥豌豆。
“温知予,我回来了。”
贺明川站在门口,脚边一只行李箱,崭新的,灰色,标签撕了一半还挂在提手上。
“接小满。”
“去哪。”
“我这安了家,三居室,孩子一间房。”他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没动,手上豌豆还剩小半把。
“他在这儿有床位,有同桌,有他养的那盆绿萝。”
“温知予,我是他爸。”
我知道。这两年半,每个月一号,抚养费一分不少打过来。我从来不回他微信,但钱我都收了。
我把豌豆放下,擦了擦手。
“门我不拦你。”我说,“你先问问孩子,还愿不愿意跟你走。”
贺明川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箱子,又看我,然后蹲下来,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些。
小满背着书包,正好从屋里出来。
第一章
贺明川蹲下去的姿势很标准,一只膝盖着地,手搭在小满肩膀上,是我从前在朋友圈见过别人晒的那种。
“小满,想不想去爸爸的新家?爸爸那边有电梯,二十四楼的,能看见江。”
小满没说话。他八岁了,个子蹿得快,校服袖子短了一截。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最后低头抠书包带子上的塑料扣。
“老师说,要礼貌。”他说。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没接话。
两年半前离婚,贺明川净身出户,车和存款都留下,人走的时候只拎了一个双肩包。当时我婆婆在楼道里哭,说儿子被人下了降头。我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就是那晚睡不着,爬起来把家里每一笔账又对了一遍,对到凌晨四点,一笔不差。
我以前在车行做出纳,三年,一分钱从我这过都要留痕。离婚之后盘了个自提点,就在小区车库口,招牌是“知予优选”,卖鸡蛋青菜,也代收快递。街坊都说我好说话,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先搁我这儿写作业。
小满的绿萝放在窗台上,是他一年级的时候从幼儿园毕业带回来的,叶子黄了两片,他又舍不得剪。
“说句话呀,儿子。”贺明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像谈一单生意,“爸爸这次是认真的。票我都订好了,下个月初的。”
小满抬头看他。
“爸爸,你上次说带我去动物园。”
贺明川的笑容停了半秒。
“结果我在门口等了一下午。”小满的声音不大,说完又低下头去,“水壶都背好了。”
客厅里静了一阵。冰箱嗡嗡响。
我数得出来,这样的下午不止一个。第一次说去看恐龙展,结果他在电话里说车行临时开会有客户;第二次说去游乐园,小满穿戴整齐在门口坐了俩小时,后来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鞋都没脱。这些都记在我手机备忘录里,不是特意记的,就是日子长了,手就那么记下来了。出纳的老毛病。
“那是爸爸忙。”贺明川把小满搂过去,拍了拍背,“这次爸爸把工作都安排好了。小满,给爸爸一个机会,嗯?”
小满没给他这个机会,也没拒绝。他就是不说话,抠那个塑料扣,抠得咔咔响。
贺明川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朝我笑。
“我下周再来。”
他拖着箱子走了。箱子轮子在地上响,那个响声很新,不像用了两年半的箱子。
傍晚老陈来拿件,驿站就开在我隔壁,他五十来岁,收了八年快递没丢过一件,逢人就说“东西放我这儿,丢不了”。他扫了件码,眼睛往窗外瞟。
“那车,”他努努嘴,“临牌。我干这行眼睛毒,前挡上贴的临时牌照,纸的。”
“嗯。”
“大经理,租个车回来。”老陈嘿嘿两声,“知予,不是我说,男人回头,你得看他脚上穿的什么鞋,别听嘴上说的什么话。”
我把最后一把豌豆剥完,没接他这个话茬。
晚上小满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变好了?”
我说,慢慢来。
这句话我说了八年。买菜的时候说,赶作业的时候说,他学骑自行车摔了的时候也说。可是那天晚上说完,我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第二章
贺明川说到做到,下周真的来了。
这回没拖箱子,拎了两个袋子。一个是进口的乐高,德国产的,说明书写的是英文;一箱芒果,海南空运的大果,另外还有一盒冷链的香菜拌牛肉,红亮亮摆在一堆食品里,格外打眼。
“现在孩子都玩这个,他同学有。”贺明川把乐高放在茶几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坐下。他还是那身西装,只是领带打得不如从前周正。
小满放学回来,先看见芒果,眼睛亮了一下。
“吃吧,爸爸买的。”
小满拿了一个,我给他削。削到一半,他小声说:“妈妈,我对那个牛牛过敏。”
我说我知道。
“还有那个菜菜,绿的,苦苦的。”
“妈妈也不吃那个。”我说。
小满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压着嗓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他凑到我耳朵边上:“爸爸不知道我不吃这个。”
我说嗯,让他小点声。
贺明川在客厅里给乐高拆盒,拆得手忙脚乱,说明书翻来翻去。小满凑过去看了几眼,那些零件他拼不明白,英文他更看不懂。父子俩坐在地毯上,一个拼命讲,一个安静听着,中间隔着一堆散件。
“爸爸这个是遥控的,回去装上电池——”
“老师说,玩具要自己拼。”
贺明川的手停了停。
那天他坐到六点多,走的时候在后视镜边上按了两声喇叭。老陈在驿站门口抽烟,等车开远了,慢悠悠说:“按喇叭给谁听呢,这是。”
我没吭声,在算这个月的进货单。鸡蛋涨价了三毛,我不能跟着涨,街坊都是熟面孔,抹零抹习惯了,只能从酸奶的进价上找补。
第二个星期,微信上弹出一条转账提示。
贺明川。每月抚养费,一分不少,这个月的还多打了五千。
备注写着四个字:转学生活费。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转学。他没跟我提过转学。三居室的电梯房他提了,能看见江他也提了,转学这两个字,从来没从那张嘴里出来过。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手上的贴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抠起来一个角。这是我的老毛病,着急的时候手就闲不住,出纳那几年对着计算器,指甲把桌面抠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前老板娘总说我这脾气跟办公桌有仇。
晚上等小满睡了,我给他爸发了这半年来的第一条微信。
“转学的事,谁跟你说的?”
对面正在输入,停了,又输入,又停了。
过了十几分钟,回来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这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不会耽误孩子。”
不耽误。安排好了。他说话永远是这套词,三年前也是这套词。那时候他也是跟我说安排好了,把钱挪出去之前,账做得漂漂亮亮,一笔一笔都有名目。
我那时候年轻,账对得再勤,也没想过要对人心。
第三章
贺明川来得勤了。周三来一次,周日来一次,每次都拎东西,东西越来越贵,越来越不对路。
儿童电话手表,最新的款,可我们这儿小区里孩子用的都是微信电话,班上没一个戴那个的,小满戴了一天就摘了。进口的儿童面霜,牌子我没听过,瓶身上全是外文,小满抹了一次,胳膊上起了一片红。我拍下来发给他,他回了句“可能是换季吧,那边医生说这个不过敏”。
那边医生。那边。
我问了他两次转学的事,他两次都绕开了。一次说“谈这些伤感情”,一次干脆在电话里笑:“知予,你这人还是这样,凡事都要问个底掉。孩子跟着爸爸,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他也说过很多年了。
那天晚上小满问我:“妈妈,我是不是要换学校了?”
我吓了一跳。“谁说的?”
“爸爸打电话的时候说,那边国际学校,一个学期……多少钱来着,我忘了。”小满趴在作业本上,“是不是特别贵?妈妈你钱够吗?我的压岁钱可以拿出来。”
我心里那个地方忽然就酸了一下,酸得没什么道理。八岁的孩子,先想的是妈妈的钱够不够。
“不换。”我说,“妈妈没答应。”
“哦。”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笔,又抬起头来,“妈妈,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要带我走?”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不是。”我把他的水杯换成了热的,蹲下来,跟他平视,“小满,听妈妈说。爸爸妈妈分开,是爸爸妈妈大人的事,跟你乖不乖没有一点关系。一点都没有。”
他不说话,睫毛垂着,半天,抠了抠橡皮上的纸套。
“那爸爸还会来看我吗?”
“会。”我说,“妈妈让他来。”
我把贺明川约到了小区门口的豆浆店。早市刚过,店里没什么人,桌面上还黏着上一拨客人洒的豆浆。
“我不同意转学。”我开门见山,“孩子的生活半径、学籍、他的同学,都在这儿。你那边,我什么都不了解。”
“我了解啊。”贺明川搅着豆浆,语气还是那么稳,“温知予,你现在是一个人,我是有家庭的人了。嘉芮特别喜欢小满,家里儿童房都布置好了,蓝色主题,男孩儿喜欢的。”
“他喜欢绿色。”我说。
“啊?”
“他的房间是绿色主题。他自己选的,窗帘、被套、笔袋,全是绿的。”我把豆浆往边上推了推,“贺明川,你连他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你布置的儿童房是给谁住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那种恢复的速度我熟。从前他也是这样,账上有一个窟窿,前一秒还慌,后一秒就能笑着跟客户拍胸脯。
“孩子在长,喜好会变。”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知予,别闹得难看。真到那一步,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真到那一步。什么那一步?
他走的时候我看着他过马路,背影板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走的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我在豆浆店里坐着,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他也是这么走的,当时我以为他是愧疚。
现在我有点怀疑,一个人愧疚的时候,不会走得这么稳。
第四章
老陈的侄子来帮忙卸货,一箱酸奶从车上滚下来,摔裂了一角。老陈让我按破损件处理,自己掏钱赔了我,嘴上还骂侄子毛手毛脚。赔完了他不走,蹲在我摊子边上抽烟。
“知予,你前夫最近老来?”
“嗯。”
“我给你提个醒,也不是挑事。”老陈弹了弹烟灰,“上礼拜他在我驿站取了个件,寄件方是个什么投资公司,林字的。他取件的时候打电话,声音不小,说什么‘对赌’‘指标’,我没听全。他那行,车行,前两年就不太行了,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一点。每次他来看孩子,手腕上挂着一串租车公司的钥匙扣,牌子换过两家。真正的有车人,钥匙扣上挂的是自己那辆。
但那是人家前夫的营生,我管不着。我只管小满。
当天夜里我坐在摊子后头对账,微信流水一笔一笔过。鸡蛋、青菜、酸奶、快递代收费,数字不大,但是干净。我对了三年这种账,越对心里越踏实。人哄得了一时,数字哄不了人。
对面那家车行是什么样的账,我没见过。但两年半前,我见过一部分。
我不想再想下去。那部分东西,离婚那天以后,我就再没碰过。
周三,小满的班主任在微信上找我,说学校下学期统计学籍异动,问有没有转学计划。我说没有。班主任说,那就好,孩子爸爸上周来问过一次手续,被她按住了,得监护人双方签字。
我看着那条微信,在办公室外站了会儿。
学籍异动。他连学校都去问过了。嘴上跟我说“别闹得难看”,手上把后路都铺好了。
那天小满放学回来,书包沉得不像话。我帮他收拾,掏出来一沓卷子、一个水杯、半包没吃完的饼干——饼干是过期的,他从食堂顺的,说带回来给妈妈尝尝,其实他自己都不吃。
我捏着那半包过期饼干,站了很久。
第五章
贺明川生日那周,周秀琴来了。
老太太七十一了,从前在纺织厂做工,手脚麻利,进门就找活干。她把我的晾衣架重新排了一遍,嘴里不闲着。
“知予啊,明川这次是真心的。我了解我儿子,他从小就有出息,就是……年轻时候走了点弯路。哪个男人不犯错呢?你一个男人家的事记恨这么些年,苦的是孩子。”
我给她倒了水。她不喝,接着说。
“那边的房子三居室,一百四十平,嘉芮那孩子多懂事,又大方,上个月还给我打了两千块。你说这后妈做到这份上,你还挑什么?小满跟了他爸,吃穿不愁,眼界也开,我这不都是为小满好吗?”
这话她说了四遍。为小满好。
“妈。”我终于开口,“他那边,生意还好吗?”
周秀琴的话头顿了一下。
“好着呢,忙,忙得脚不沾地。”她说得太快了,“车行嘛,嘛……哎呀你别管那些,女人家管那么多干什么。你把小满的事想明白就行。孩子跟他爸,天经地义,法院都认这个理。他爸条件比你好,这个你要认。”
条件比你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去看窗外了。老人的心我懂,她不是坏,她是怕。她知道自己儿子靠不住,晚年就想抓着孙子。可她的怕,要拿我儿子的日子去做垫子。
“妈,他会自己说的。”我把她送到门口,“小满的事,让小满的爸自己来跟我说。”
周秀琴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讪,有点虚,还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下楼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沉。
我关上门,进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物箱。
箱子是搬家公司送的,里头放着离婚前后的东西。结婚照朝下扣着,压着几本旧账本。
我抽出最底下那本。牛皮纸壳,边角磨白了,是我做出纳时候的工作笔记。车行的进货、出货、垫资、账期,密密麻麻记了两年。最后十几页,是我自己拿手机翻拍的几页公司内账的照片,打印出来夹着的。
当年公司那笔挪出去的货款,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每笔都有名目。可我做了三年出纳,数字有味道,哪笔是甜的哪笔是腥的,我闻得出来。
离婚那晚,我把这几页照片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脸上的那个表情,我这两年半偶尔想起来,还是会后脖颈发凉。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箱子最底下,扣上箱盖。
没到用的时候。我希望永远用不上,让小满有个完整的、哪怕很勉强的父子关系。
但我心里知道,八成用得上了。
第六章
小满生日,定在周六,家里来的都是街坊和老陈他们,订了个蛋糕,孩子图个热闹。
贺明川上午十点来电话,说车上有急事,去不了了,红包已转,让小满接电话。小满接了,嗯嗯了几声,说“爸爸你忙吧”,把手机还给我,回去继续吹气球。
他自己吹的,绿颜色的,吹了十五个。
孩子没哭。这是最让我难受的地方。第一次放鸽子他哭,第二次他坐着等,到第三次,他已经学会自己把气球吹完了。
散场之后收拾桌子,他抱着书包回房间写作业。我后来给他收拾书包,翻夹层,想找他的错题本。
夹层里有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三张门票根。
动物园,三张,同一天的日期——是半年前一个周六。三张票都完整,没检过。
一张成人全价,两张儿童。
我坐在小满的小板凳上,捏着那三张票根,捏了很久。半年前,没有人在家门口等一下午,没有人放谁的鸽子。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己攒了话,跟我说“爸爸说带我去动物园”,其实票是他从哪听来的价格,自己记下的。两张儿童票,多出来的那张,大概是留给妈妈的。
他连“爸爸可能又不算数”都想到了,所以多备一张。
那天夜里十一点,门铃响。贺明川站在门口,手里一束花,说是来补生日的。
“孩子睡了。”我说。
“那……跟你说说。”他把花递过来,我没接,他就自己拿着,站在楼道里。
“知予,我最近是真的难。”他声音低下来,“车行这边……我正在爬坡,爬过去就好了。嘉芮家里给了资源,条件是,唉,你不懂生意。”
我确实不懂生意。我只懂账。
我们俩在楼道里站着,谁都没说话。他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青白青白的。
“我上去了。”他说,转身要走。
“贺明川。”
他停下。
“嘉芮那边,如果什么?”我问,“你刚才那半句,说完。”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都是一家人。”
走之前我说了句慢慢来。这三个字我说了八年,对邻居说,对客人说,对小满说。那天说出口,我自己都听出来了,不是安慰他,是等他。
等他走到那一步。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摊子后头,打开手机,先看的不是电视剧,是那个企业信息的查询软件。免费的,查个大概够用了。
车行的名字我记得,明川达二手车交易有限公司。注册信息没变,法定代表人还是贺明川。往下拉,股权变更记录是半年前的——变更前,贺明川持股百分之七十;变更后,新进来的股东占了大头,是一家投资公司,林姓,注册地和他现在安家的那个城市一致。
变更日期,就在他和那位林女士领证之后一个月。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手心发凉。不是气的,是冷的。这套路我熟。当年他往公司外面挪钱,也是这么个节奏,先把架子搭好,再把人抬进去,最后账面上谁看谁挑不出毛病。
他不是来接孩子的。他是来借东西的。借什么,我还没想透,但方向已经有了,一个欠着对赌、股权押了大半的人,急需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去跟背后的人交差。
我合上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傍晚了,车库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摊子上的鸡蛋该收了,再放就招蚊子。
老陈溜达过来,蹲下帮我码鸡蛋。
“想什么呢,都对着鸡蛋发呆半天了。”
“陈叔,”我说,“你们驿站,能查到东西寄给谁吗?”
“寄件收件都留底,怎么查不着。”他抬眼看我,“查谁的?”
“查一个姓林的,投资公司,给他寄过东西。”
老陈“哦”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这个好办。东西放我这儿,丢不了,人也跑不出我的眼睛。”
当天晚上我就查到了,那个件是上周寄的,寄到贺明川住的酒店,寄件方盖着那家投资公司的章,内件品名写的是“文件资料”。
文件资料。寄给一个住酒店的人。
我在微信上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贺明川,没加任何评论。就一句话。
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
“你查我?”
我没回。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知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样,很没意思。”
我看着“一家人”这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小满掖被子。孩子睡得沉,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周秀琴打来电话,说小满爸爸在忙,让我别给孩子“灌”不好的话。我说我没灌。她说那孩子怎么昨天问她“爸爸是不是欠人家钱”。
我没接这个话。挂了电话,我坐回摊子后面,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该我上了。
第八章
我约他还是在小区门口那家豆浆店。这次我订了包间——其实就是里头隔出来的一间小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贺明川进门的时候,领带打得很正,坐下先笑:“知予,有事说事,咱们别搞得跟谈判似的。”
“不是谈判。”我说,“是知会。”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转账记录那一页。
“你两年半,八十九笔抚养费,我全收了。备注一笔一笔都在。前八十六笔,写的都是‘抚养费’。最后三笔,写的什么,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最后三笔,一笔是“转学生活费”,一笔是“国际学校定金”,一笔是“新房置办”。
“贺明川,孩子没转学。学校那边,学籍异动要监护人双方签字,你一个人签不了。”我说,“这三笔钱,从今天起我原路退回,抚养费我照收,多余的钱,我一分不占你便宜。”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还在,但已经挂不住了,嘴角是往上提的,眼睛是沉的。
“温知予,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不重要。”我说,“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非要这个孩子。”
屋里静了几秒。
“那是我儿子。”他说。
“不是。”我把手机收回来,“你需要一个孩子。你需要一个有妈有爸、住了八年的、学校同学老师都熟的孩子,去演一出戏。演给谁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温知予!你别逼我!”他指着我,手指头有点抖,“你要真闹到那一步——我告诉你,我有房,有稳定家庭,收入是你几倍!我申请变更抚养权,法院考虑的是抚养能力!你一个小摊贩,”
“你坐下。”
他没坐。
我看着他,把心里最后那点犹豫放下了。
“贺明川,你刚才那句‘收入是你几倍’,我建议你收回去。”我说,“因为下一个问题,我本来不想当着你面问的。”
他站着,没动。
“两年半前,你为什么净身出户?”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以为那是你的风度。”我说,“车和存款都给我,走得那么干脆,那么体面,你婆婆到今天都觉得你是被人下了降头。可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天晚上,是我把几页内账的照片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自己提的条件。”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本牛皮纸壳的账本,放在桌上,翻开最后那十几页。
“明川达二手车,二〇二〇年三月到二〇二一年一月,七笔货款,名义是‘客户预付’和‘渠道垫资’,总共一百三十七万。钱进的是你的个人账户,再转到你表哥名下的一张卡上,那张卡的开户行、流水去向,每一笔我都抄在这本子上,拍照存了三处。当年你要是不净身出户,这些就不是咱们俩坐下来谈的事了,是要坐下来的另一种谈法。”
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
“所以这两年半,你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你以为是你厚道。不是。是你欠着,一直欠着。”
贺明川的脸,我是看着他一点点白下去的。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是眼眶周围,最后连脖子都僵了。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出来。他伸手去够那本账本,我把手按在封皮上。
“抄本给你留了一份。”我说,“原件在我手里,还有两处备份。你刚才说要打抚养权官司——打吧。到时候法庭上,我要出示的第一件材料,不是这个。”
他猛地抬头:“那是什么?”
“你猜。”
他站在那儿,西装还是笔挺的,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温知予,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人。”我把账本收回包里,“我就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个就够了。”
“你说。”
“林家让你接小满过去,合同里写的是第几条?”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第九章
林嘉芮约我见面,是她主动打的电话。声音很稳,很客气,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店,说“聊聊孩子的事,有话好说”。
我去之前给小满请了半天假托管在老陈驿站,跟孩子说妈妈去谈生意。孩子问我谈什么生意,我说谈一个大生意。
咖啡店很安静,她坐窗边,妆容一丝不苟,面前摆了两杯咖啡,我的那杯推到我这边来。
“温姐,久仰。”她笑,“我这个人最直接了,坐下聊。”
我没碰那杯咖啡。“我不喝咖啡,胃不好。”我说,“还有,我这个人,比你直接。”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女士,我先说三件事,你听完再决定怎么聊。”我坐下来,“第一件,贺明川在明川达的股权,半年前变更到你们林家名下,变更后你们持股百分之六十五,他签了对赌协议,对不对?”
她不说话,但端杯子的手放下了。
“第二件,”我继续,“你们的投资公司在推一个母婴家庭类项目的竞标,材料清单里,需要一份‘幸福重组家庭’的案例照片和家庭陈述。贺小满的照片、他的奖状、他跟你在这套一百四十平房子里的合影,这些是不是已经在你们投标文件里了?”
林嘉芮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她收笑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垮下来,是一层一层地淡,像卸妆。
“第三件,”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停在那三笔转账备注上,“‘国际学校定金’‘新房置办’,加起来两万三。这笔钱是谁授意他转的,是你,还是你们家的那纸协议?”
屋里静了半天。
“温姐。”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冷,“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知道到什么程度。你今天约我,是想谈一个价,让我把小满‘借’给你们住一个学期,配合拍一批照片,竞标过了皆大欢喜。我在这里告诉你,这个价不存在。孩子不借,不租,不卖。他不是材料,是人。”
“温姐,你误会了。”她坐直了身子,“我们对小满很好,那个项目对家庭教育也有……”
“林女士。”我打断她,“你们那栋房子的儿童房是蓝色的。我儿子喜欢绿色。他三年级起不吃香菜,芒果要削皮才吃,怕黑,睡觉要留一盏走廊灯,这些他写在作文里的东西,你们那份‘家庭陈述’里有吗?”
她不说话了。
“没有的东西,就是假的。”我说,“拿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填一份假的材料,去中一个标,这件事我要是捅出去,中的那个标,还站得住吗?”
林嘉芮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是真的冷。
“温姐,你要什么?”
“三件事。”我说,“第一,小满的学籍手续,你让贺明川去撤,学校那边已经问过两次了。第二,你们投标材料里所有涉及我儿子的照片和陈述,全部删除,我要看到删除确认。第三,你跟他那纸对赌协议,跟他个人的部分怎么处理我不掺和,但只要再有一笔钱以孩子的名义转到我账上,我第二天就把手里那份东西,连着你这家公司的名字,一起交出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车流,一辆一辆的。
“温知予。”她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最难搞的是那种撒泼打滚的前妻。没想到是记账的。”
“记账的记性都好。”我说。
她站起来,拎包。走之前,她在桌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恨,是一种很冷的清醒。
“温姐,我告诉你一件事,算我认了。”她说,“贺明川这个月,已经三次完不成考核指标了。道具都请不动的戏,他这出,还怎么唱得下去?”
她走了。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脆。
我坐在原位,把那杯没动的咖啡推回桌子中央,起身去结账。
出门的时候天阴下来了,要下雨的样子。我给老陈发微信,让他看着点小满,然后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一半,雨点子下来了,砸在肩膀上,凉的。我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底下躲雨,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绷着的那根筋,松了一扣。
还没全松。还有最后一步。
第十章
贺明川是被我约到最后一次见的。
豆浆店,还是那个小包间。他进门的时候没打领带,西装皱着,人瘦了一圈,坐下先给我倒了杯水,手抖了一下,洒了点在桌面上。
“温知予,我要跟你说几件事。”他说,“你听完再决定。”
“你说。”
“第一件。”他低着头,“车行,上个月资金链断了。林家的钱进不来,对赌没达标,股权已经被做了处置。我现在……我现在没什么了。”
他停了停,我等着。
“第二件,抚养权的官司,我撤了。学校的学籍手续,我也去撤了,昨天办的,老师那边我道歉了,她一直在护着孩子,这个我知道。”
“第三件呢?”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他说:“第三件,我想跟你说说两年半前的事。不是求你原谅,是你有权知道。”
他说,当年那七笔货款,一百三十七万,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头两笔是真的垫资,垫给了上游,上游跑路了,窟窿是他自己的。后面五笔,是他想自己翻本,越翻越大。他不敢跟我说,因为我那时候怀着小满,家里每一笔支出他都要跟我对一遍,对账的规矩是我定的,他绕不过去。
“我不是怕你。”他说,“我是怕你从账上看出我来。温知予,我是做销售的,我骗客户,骗老板,我骗得过所有人。可我这个家,每笔钱过你的手。”
“所以你干脆把心也做成假账。”我说。
他点头。点得很慢。
“那天晚上,你把那几页照片摆出来,我第一反应不是怕坐牢。”他声音哑了,“是……是终于有人看穿我了。我觉得,完了,但是也松了。净身出户是我自己提的,不是你要的。我那时候想的是,这日子我做不了真,那我至少把东西留干净。”
我沉默了一会儿。
“贺明川,账做得干净,人心不做干净,留什么都白留。”我说,“你走的时候车给我,存款给我。可是这三年里,你每回答应孩子的事,你都食言。车行要是真干净,你缺的就不是那点时间。”
他没反驳。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插了很久。
“林家那边……”他抬起头,“嘉芮已经把我的事跟她家里交代了。她爸在电话里就一句话——‘我们林家的钱,不做假账’。注资停了,车行下个月拍卖,我回老家。我妈那边,我白天去说的,她哭了一场,没骂我。”
“孩子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他说,“我跟他视频了一次,就说爸爸工作调动,很久不能来看他了。他问我,那绿萝谁浇水。”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忍住了。
“我让他问他妈妈。”贺明川说,“温知予,我没什么可求你的。就一件——孩子大了以后,你要是愿意告诉他,就告诉他爸爸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全是假的人。你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我认。”
我看着他。这个人,三年前我以为我看透了他,两年半前我以为我清算了他,今天才算真的看完了。
“贺明川。”我说,“抚养费你继续打,打到孩子十八岁,一分不能少,这是法律。别的,我不要你的愧疚,也不替你保管你的体面。你自己慢慢挣回来吧。”
他站起来,朝我弯了一下腰。然后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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