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3年正月十五,上元夜,广西宾州城里灯火通明。狄青连摆三夜酒宴,次夜二鼓忽然称病离席;到天亮时,探马来报:三鼓时分,前军已经夺下了昆仑关。一个脸上有刺字、打仗戴铜面具的将军,是怎么从小兵做到北宋最高武官的?

一、脸上刺字的小兵:铜面具后的二十五战

狄青,字汉臣,北宋汾州西河人,就是今天的山西汾阳。父亲狄普、母亲侯氏,家里世代务农。狄青善骑射,年轻时游京师,后来投军,先隶属殿前司马军拱圣军,又入选散直班。那时为防止士卒逃跑,入伍要在脸上刺字,狄青脸上也留下了刺字,人称“面涅”。

1038年,党项首领李元昊反宋,朝廷挑选卫士从边,狄青以殿侍的身份上了前线。此后四年,他大小二十五战,每战披头散发、戴铜面具,冲在最前面,先后八次中了流矢。他攻破金汤城,攻取宥州一带,收缴的帐篷二千三百顶、俘虏生口五千七百人;又在桥子谷筑城,在招安、丰林、新砦、大郎等地修堡寨,扼住西夏的要害。一次在安远作战,他伤势很重,听说敌军又来,立刻挺身跨马赶去,部下争相跟从。

经略判官尹洙和他谈论兵法,觉得他是可造之材,推荐给经略使韩琦、范仲淹。范仲淹送给他一部《左氏春秋》,说:“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从此折节读书,通晓秦汉以来将帅兵法,名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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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晚笑堂画传》狄青画像(公有领域,后世刻本画像,非本人照片)

二、南方告急:侬智高连陷沿江诸州

广源州在宋、交趾之间,是羁縻州。首领侬智高多次向北宋奉上黄金、请求内附,朝廷担心激怒交趾,一直没有答应。1041年,侬智高自立为王;1052年五月,他率军攻宋,攻陷邕州,自号仁惠皇帝,建国号大南,改元启历,又连陷沿江诸州,围攻广州五十多天没有打下来。岭外骚动,朝廷派孙沔、余靖去安抚经制,师久无功。

1052年六月,狄青刚刚升任枢密副使。宰相庞籍向仁宗推荐他,说狄青曾在自己麾下,“沉勇有策虑,可属以南方事”。狄青也上表请行:“臣起行伍,非战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骑数百,益以禁兵,羁贼首致阙下。”仁宗被他的话打动,同年九月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贼盗事,置酒垂拱殿为他送行。狄青请求从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各挑选五千名打过仗的蕃落广锐军,随他南下。

三、到宾州先斩将:三十一颗人头落地

1053年正月初三,狄青抵达宾州前线。此时军中士气低落:此前广西钤辖陈曙不听号令,带着八千步卒轻敌冒进,在昆仑关下大败,殿直袁用等人临阵逃跑。狄青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陈曙和他的佐吏以下三十一人全部斩首,军中上下“股栗,咸思用命”。

随后他下令全军休整十天,谁也不许妄动。侬智高以为宋军不会马上进攻,防备松懈下来。到了上元节,狄青大摆灯烛、连续三夜宴请将佐军校:首夜宴将佐,次夜宴从军官,三夜犒劳军校。次夜二鼓,他忽然称病离席,吩咐孙沔代为主持饮酒,自己悄悄出城。部下还以为他服药去了,天亮时探马来报:前军已于三鼓时分夺下昆仑关。那个风雨之夜,狄青亲率前军,一昼夜急行,翻过了这道关隘。

四、归仁铺决战:白旗一挥,左右翼合围

正月十八,狄青率步骑三万一千余人出归仁铺列阵。侬智高亲自迎战,他的军队列成三个锐阵,士兵手执大盾、标枪,身穿绛衣,望过去像一片火。开战不久,宋军前锋孙节在山下搏斗战死,侬军气势正盛,连孙沔等人都变了脸色。

巳时,狄青登高望敌,亲自执白旗指挥蕃落骑兵,命令左右两翼绕到敌军背后,前后夹攻。侬军不知所措,大败溃走。按宋军战报,这一仗追奔十五里,斩首二千二百余级,生擒五百余人,侬智高伪署的将相死者五十七人,黄师宓、侬建侯、侬志忠都战死阵中。当夜侬智高焚营逃走,投奔大理国;次日黎明,狄青率军进驻邕州。战后清点,缴获金帛极多、杂畜数千,还招回了七千二百名被侬智高胁迫的老壮百姓,一一慰遣回家。有人在战场上发现一具穿金龙衣的尸体,以为侬智高已死,要上报朝廷,狄青说:“安知非诈邪?宁失智高,不敢诬朝廷以贪功也。”

五、枢密使与陈州:功高之后的四年

捷报传到京城,仁宗对宰相说:“速议赏,缓则不足以劝矣!”1053年二月,狄青班师经过桂林,与孙沔、余靖等人在龙隐岩题写《平蛮三将题名》,记下这一战的经过;五月,他升任枢密使,成为北宋最高武官。有人拿着狄仁杰的画像和十几通告身来,说狄青是狄仁杰的远祖后人,狄青谢绝了:“一时遭际,安敢自比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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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龙隐岩龙隐洞摩崖石刻保护标志今貌(2012年摄,CC BY-SA 3.0;《平蛮三将题名》即刻于此岩)

狄青在枢密院四年,威名日盛,猜忌也随之而来。有人说看见狄家的狗长出角来,家里出现怪光;欧阳修、刘敞等人建议把他调出京城,以保全其终。嘉祐元年(1056年)八月,狄青被罢出京,以护国军节度使出判陈州。每月朝廷两次派中使去抚问,他一听说中使来了,就惊疑一整天。1057年,他在陈州病逝,年四十九岁,谥号武襄,追赠中书令,后来又加赠尚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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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赵祯半身像(《宋代帝半身像册》,公有领域)

狄青死后十一年,宋神宗命人把他的画像取入禁中,亲自写祭文祭奠他。画像上的人,脸上还留着当兵时刺的字——仁宗当年曾命人用药洗掉它,狄青指着自己的脸说:“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这张脸,就是他从小兵走到枢密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