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很少被摆到公共场合。购物时的加减乘除当然常见,但真正涉及推理、逻辑、证明甚至美感的数学,你在街头几乎遇不到。雕像、绘画和其他艺术品散落在公共空间里,可数学呢?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野生"见过它。
所以,最近得知日本有一种叫"算额"(sangaku)的传统时,我挺高兴。这个词可以译成"装裱起来的计算"或"数学匾额"——它们是挂在日本各地寺庙和神社里的彩绘木板,上面画着数学问题。江户时代(约1603年至1868年)期间,这样的匾额制作了成千上万块,如今只有900块留存下来。
如今,在东京早稻田大学安东尼娅·卡拉伊尔(Antonia Karaisl)带领的团队努力下,其中许多算额已被数字化保存,收录进一个名为"算额档案"(Sangaku Archive)的在线目录。
"算额在日本某种程度上已经淡出了公众知识的视野。在日本以外,它们更是鲜为人知,所以我想,用双语建立一个集中化的档案,或许能帮上忙。"卡拉伊尔说。
来看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例子。这道题由若干个圆组成:黄色的圆直径为5个单位,三个红色的圆直径都是4个单位。它们严丝合缝地嵌在一个白色圆的内外——这个白圆还缺了一块,像是被另一个圆咬掉了一口。图的下方有一条黑线,匾额问的是这条线有多长,并给出了答案——16个单位——以及一种计算方法。
关键在于,匾额并没有给出这个方法为什么成立的证明(证明涉及一些初等几何)。这往往正是算额的意义所在:向观看者发出挑战。
"算额的作用是标示知识,而不是真正传递知识。它们包含的信息足够让你理解问题,也足够让你知道作者已经解出了它。"卡拉伊尔说。这是因为当时的数学知识被私塾严密把守着,算额成了一种广告,告诉人们学生可能学到什么。
但这并不是它们唯一的目的。"人们悬挂算额还有别的动机:纪念个人的一项成就或一个事件,或者纯粹为了其中的乐趣——我猜,很像社交媒体吧。"卡拉伊尔说。
看着这些算额,我不由得想起那些在游戏世界里游荡、沿途遭遇谜题的作品。比如《见证者》(The Witness),故事发生在一座满是谜题的岛上,所有谜题都要求在网格上画线。这个描述听起来很无聊,但玩家与游戏开发者之间那种发现与交流的感觉非常奇妙——你在探索一片视觉景观的同时,也在探索一片概念景观,学着掌握一门陌生的逻辑语言。
卡拉伊尔说,搭建"算额档案"本身就是一段发现之旅。1998年出版的一本书列出了现存算额的已知位置,但真正联系上当地看护人、从而获准进入并拍摄它们,要难得多。"电子邮件很少见——主要是电话、传真和信件。"她说,"遇到实在没辙的情况,你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跑到那个地方,指望附近能碰到个人告诉你更多——运气好的话,会有人认识某个人,那个人又认识某个人,而那个人的表亲的妻子的兄弟手里有钥匙之类的。"
卡拉伊尔说,她走访了大约400处算额所在地,大多数位于偏远乡村的小神社,因为没那么偏远的地方,算额已在战争或地震中被毁。有一次,她骑车去山区一座小寺庙,结果发现自己离目的地只有50米,却隔在河的另一岸。"因为已经迟了,我只好把自行车丢在灌木丛里,爬下斜坡,蹚过河,再穿过密林爬上去,像个迷路的妖怪一样从森林里钻出来,衣服和头发上挂着树枝和树叶——而不是沿着大路体体面面地去见住持和看护人。"
算额另一个迷人的地方在于,它们记录了一种西方训练出来的眼睛不熟悉的数学做法。江户时代,日本对欧洲持孤立态度,数学也不例外——比如欧洲人艾萨克·牛顿和戈特弗里德·莱布尼茨在17世纪发展出的微积分,很久之后才传到日本。许多成果由日本数学家独立得出,有时还早于西方同行。
据日本四日市大学的小川束(Tsukane Ogawa)介绍,这种日本式数学方法的一部分特点,是侧重实验性计算,而非演绎。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也许是数学证明的奠基之作,它在江户时代经中文译本传入日本时,日本数学家似乎并不感兴趣。他们不喜欢从一组公理出发推导逻辑证明,而更愿意进行计算——比如算出圆周率的许多位数字——再从中推断逻辑结论,算额展示的正是这种方法。
卡拉伊尔和她的团队仍在继续完善这个档案,她说希望它能触达研究圈之外的更广泛读者。就我个人而言,一种把数学视为值得公开展示之物、并真的把它挂出来的文化,让我着迷;而那些留存下来的算额,看上去确实很美。我很希望有人能从《见证者》获得灵感,做一款以寻找和破解算额为核心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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