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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文浩
一
武夷山之美,在山,在水,却又不全在山水。
武夷的山的确很美,丹衣绿冠、百态千姿、险怪奇秀。但若只论山,泰山却比之伟岸,华山比之险峻,峨眉比之俊秀,它根本无法睥睨天下。武夷的水也的确很美,九曲溪斗折蛇行,宽窄相间,缓急交错,远观似舞动在群山之间的碧绿水袖,近看却清澈见底,如同孩子纯净的眼眸。但若只论水,九寨沟比之深沉,长江比之激荡,黄河比之壮阔,它难以冠绝中华。
图源:大武夷文旅/公众号
可是,一旦配以如梦如幻的烟雨云雾,那意境那神韵那气质便立即有了脱胎换骨般的改变:山还是那些山,却一下子缥缈起来;水也还是那条水,却忽然灵动起来。那细雨烟云就好像是哪位国画大师泼出的水墨,只轻轻一涂一抹,就立即将武夷山升华为一幅水墨恣肆的写意山水画卷了。
也许,那如丝的烟雨,那飘逸的云雾,才是武夷山魅力所在。所以,要想欣赏到武夷山最美的一面,一定要等到那天赐的霏霏细雨。
10月,我来到武夷山天游峰山脚下时,细如牛毛的雨丝已经飘了好一会儿。手中本来有伞,却故意不撑开, 一心想在这“曲曲山回转,峰峰水抱流”的武夷胜景中,来一次“吟啸且徐行”的东坡式潇洒。
其实,天游峰就是一整块山石。谷牧曾以“一块石头玩半天”来赞赏天游峰。作为山,天游峰自然显得袖珍了些,可作为石,它便算得上蔚为壮观了。虽然海拔只有400多米,但光凭那近乎悬挂一般的登山石阶,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图源:大武夷文旅/公众号
果然陡峭。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能手脚并用。幸好有这雨丝,虽然石阶有些湿滑,却抵消了体力消耗所产生的燥热。虽然知道“登山不观景,观景不登山”的古训,但我还是忍不住边爬边赏。
这个小小的冒险显然是值得的。
渐登渐高,武夷山美景的“大幕”被徐徐拉开。是天游峰和其南的隐屏峰共同构成了这顶天立地的天然“大幕”——光是这“大幕”就已让人惊叹了,那幕后的风光又藏着怎样的惊喜呢?
随着攀登,壁立万仞的隐屏峰和天游峰一点点向两边移去,九曲溪露出碧绿的一弯,几缕云絮柔柔地环绕着苍翠的峰峦。光是一角就已让人倾倒,还有多少美藏在幕后?更多更大的诱惑使我不停歇地向上再向上。于是, 一步一个惊奇,一步一眼惊艳,一步一声惊叹,一路爬到峰顶一览台。大幕完全拉开,眼前豁然开朗,那呈现在天地之间的武夷山水,如水旱盆景般精致,如泼墨国画般大气,如海市蜃楼般缥缈。不知何时已停的细雨,都化作了云烟在奇峰怪石间蒸腾,随风飘移。于是,那座座山峰愈加显得挺拔伟岸,凸显出阳刚之气;透过缭绕的云缕,九曲溪静静地流淌,优美地绕着山脚,画出一段圆润而具韧性的曲线。在如碧缎般光洁的水面上,一只只小小的竹筏断断续续连成一线,悠闲地漂游,像是一串颇具民族风情的饰品镶缀其上。于是,那凹凸有致的溪水愈加娴静而风情万种,尽显阴柔之美。
天游之巅,鸟瞰武夷,烟雨空蒙, 山高水长,所有的疲惫顿消,所有的烦忧尽抛,所有的宠辱偕忘,我不由得沉醉在这人间仙境之中。于是,就有了用足全身气力对着这碧水青山长啸的冲动: “啊——啊啊啊——啊——”
也只有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阮籍那种放浪不羁的魏晋之风,才能在我这等向往洒脱却无力洒脱的凡夫俗子身上,冲开一个精神的缺口,让那渴望自由飞翔的心灵在武夷山的烟雨中任意遨游……
二
一个地方若只有美妙的风景,终究难掩肤浅的尴尬。只有绝佳的风光加上醇厚的文化,或者厚重的历史,这个地方才能在惊艳之后留给人以长久的回味和咀嚼,如同武夷名茶大红袍,余香袅袅,经久不散。
武夷山的外在之美在于它的细雨烟云,而武夷山的内在之韵竟也在于它的“细雨”和“烟云”。
说起武夷山,有两个人怎么也绕不过去。
第一个人不是武夷山人,却与武夷山有着剪不断的情缘。
绍兴十三年(1143)的一天——让我们假设一下,那是一个秋日的下午,天刚好下着细细密密的雨丝——一个14岁的少年跟随母亲来到崇安(今武夷山市)五夫里。长途跋涉的疲劳和秋雨绵绵的冷清,使少年充满了背井离乡的凄凉。但就在踏入武夷山的那一刻,他一下子就被这里的风景所震撼,随即兴奋起来。这里虽然离他长大的建阳并不十分遥远,但武夷山的青山秀水却是建阳所远不及的。那一刻,他可能就已把这里作为了自己的理想之地。这时的武夷山苍屏碧湾,猿鸟不惊, 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悄无声息地接纳了一个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人物, 一个重要的理论时代即将在这里开启。当他在治学之余遍游武夷的山山水水,且把自己对武夷山的热爱毫不吝啬地通过一篇又一篇的诗歌表达出来之后,武夷山终于开始关注这个少年老成、方正严谨的年轻人——朱熹。
图源:大武夷文旅/公众号
当我走进位于五曲隐屏峰山脚下的武夷精舍时,天刚好飘落牛毛细雨。时值秋日午后,游客罕至,沉浸在秋雨中的书院愈发显得肃穆静寂。虽然这已不是800多年前朱熹亲自设计修建的那个学院,但穿过空旷的天井,透过雨丝织就的网,在最后一进的学堂里,那朱子授课、诸生聆听的场景雕塑,还是使人产生些许穿越时空的恍惚之感。也许,当年的文正公真的就是这样,在孔夫子的画像前,在那些慕名向学的士子恭敬的注视下, 一手持黄卷,一手捻长须,钩玄发微,宛如丝雨,润物无声,娓娓道来。
如果说朱熹具有雨丝那种潜移默化、遍施恩泽的特质,那么,武夷山另外一个人就犹如随性而动、淡然婉约的云烟。
在朱熹诞生大约77年前,江苏镇江(待考), 一个年逾花甲、已近弥留的老人,在病榻上颤巍巍地抬起右手,缓慢但坚定地指向东南方向,口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病榻边,是几个风韵犹存、满脸悲戚的风尘女子,其中一个俯下身子仔细分辨老人的言语,竟是几句诗词:“……猿偷晓果升松去,竹逗清流入槛来。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
未几,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抬起的右手颓然落下。
这个在青楼俗世地位尊崇,却为正统主流所不齿不屑不容的风流才子,就是“奉旨填词”的“白衣卿相”柳永柳三变。他手指所指的方向,就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武夷山。他所吟诵的诗句,是他童年时在家乡武夷山所作的《中峰寺》。
图源:大武夷文旅/公众号
说起来,柳永同朱熹算得上是同乡——柳永是土生土长的武夷山五夫里人。这两个人都可称为旷世奇才,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和生活态度。客观地说,我们无法简单定义孰优孰劣、谁好谁坏,他们也许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攀爬武夷山两座完全不同的山峰——朱熹登的应该是气势磅礴的虎啸岩;而柳永登的大概是险峻神秘的天游峰。虽然过程同样漫长而艰难,成就都是“一览众山小”,结果却有着天壤之别:无论朱熹的一生有多少波折,毕竟还是科举制度的受益者,儒家正统的宠儿,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官方的学术理论权威,掌握着主流社会的话语权,成为受万人景仰的夫子;而柳永呢,空有一腔热情和满腹才华,却频频碰壁,屡屡失意,终生仕途坎坷,难登大雅之堂,只能在烟花巷陌疏狂图醉、倚红偎翠,做红粉的知己、白衣的卿相,纵有罗绮成丛,内心的痛苦与失落也无法抵消。“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既然无法衣锦还乡、光宗耀祖,那就干脆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这恐怕就是他自9岁离开武夷山而终生未回乡的内在原因吧。
正像武夷山要想美到极致,就不能少了细雨和云烟一样,柳永同朱熹都是武夷山乃至中国不可或缺的文化财富。如果说朱熹是武夷山那润物无声的细雨,那么柳永就是缥缈灵动的云烟。没有朱熹那细雨般的润泽,武夷山便缺少了大气和厚重;而没有柳永那缥缈的云烟,武夷山就少了灵气和浪漫。所以,朱熹和柳永就是武夷山的“两极”:朱熹是理性的一极,柳永是感性的另一极,只有当武夷山这条神奇的“导线”将这“两极”相连相通, 一种融合了自然和人文、独特而巨大的文化魅力才能势不可当地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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