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六十大寿那天,院子里摆了八桌。厨子是我从镇上请的,油锅滋啦响,香味顺着穿堂风往屋里灌,馋得小孩直咽口水。我端着最后一盆红烧肉往堂屋走,隔着门帘听见我妈说话,嗓门不高,偏偏一字一字往人心里钻:
"主桌坐的都是自家人。建军啊,你去灶房帮着看火,那边也有肉。"
我男人陈建军正蹲在门槛上擦他那双旧皮鞋,鞋油是橘皮味的,呛鼻子。他手一顿,抬起头,咧嘴笑了:"行,婶……妈,我去。"
那声"妈"他叫得磕磕巴巴。入赘三年,还是叫不惯。
他是隔壁县的,兄弟三个,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彩礼,就来了我家。我爸以前在村小教书,最讲面子,逢人就摆手:"招个倒插门的,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弟在县城开超市,日子红火,回回喝醉了都要拍着桌子教训他:"姐夫,你得记着,这院子姓周。"
只有我护着他。
我忘不了那年冬天我高烧不退,半夜说胡话,是他背着我走了四里雪路去镇卫生院。他棉袄湿透了,耳朵冻得发紫,一路上把手贴在我额头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别怕,别怕。"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了这个人。
那顿寿宴,我爸喝了半斤白酒,半夜栽倒在厕所门口,嘴角歪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救护车呜呜地来,红蓝灯把院墙照得一闪一闪,我妈瘫在地上拍大腿哭。医生说得开颅,先交八万。
我弟靠在走廊墙上抽烟,鞋尖一下下蹭地砖:"姐,我那超市刚进了一批年货,钱全压货上了……"
建军把我拉到楼梯拐角,声音压得很低:"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
接下来的四天,他没着家。第五天傍晚,他回来了,衣服上全是水泥灰,头发硬得像刷锅的钢丝,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扎得整整齐齐,六万。剩下的两万,是我把陪嫁的摩托卖了凑的。
我爸的手术做上了,人保住了,就是半个身子不利索,说话漏风。
我没问他那六万从哪儿来。他性子闷,你越问他越不说,只说在县里帮人卸货,夜里活儿多,钱来得快。
我妈还是老样子。她给我爸炖了老母鸡汤,汤面上那层黄油都盛给我爸;剩的汤底兑了水,端到灶房给建军拌饭,嘴上说:"男人家,吃白饭就行了。"围裙带子在腰后系得死紧,腰一弯,人就矮了一截。
村里人的嘴也闲不住。隔壁王婶在井台边洗衣裳,当着我的面说:"招来的女婿,就跟买来的牛一样,好使唤,不定心。"我把盆往石台上一磕,水花溅了她一裤腿:"王婶,我家的事,不劳你费心。"
真正让我妈转弯的,是开春后的一件事。
那天她翻建军那件旧棉袄,想找他兜里的烟盒——她惯常这样,说他抽烟费钱。棉袄内衬里,她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片,还有两张血站的单子。纸片是县里那家典当行的当票,当的是一只金镯子,五克多重,当价三万二。
那镯子我知道。是他亲妈临死前留给他的,用红布包了三层,塞进他手里,说将来给媳妇戴。他没给过我,一直缝在内衬最里头,贴着心口的位置,冬天捂得热乎乎的。
我妈坐在炕沿上愣了半天,把那张当票翻过来正过去地看。她手上有老年斑,抖得厉害。
晚上建军回来,蹲在院里洗脚,井水凉,他一边搓一边嘿嘿笑:"妈,你那鸡剩的汤还有不?我没吃饱。"
我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灶房端出一碗热的,卧了两个荷包蛋,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有点哑:"建军,上桌吃。"
可话说回来,日子并不是从此就顺当了。我弟后来又借走我爸两万养老钱,说周转,至今没还;我爸躺在床上,喊来喊去还是喊我弟的名字。有些成见,就像院墙根上的青苔,晒多少太阳也晒不干。
只有我妈,偶尔在灶前烧火,会小声嘟囔一句:"当年那八万,要没有他……"后半句她咽回去了。火苗舔着锅底,屋里静得只剩柴火噼啪响。
我没跟她说过金镯子的价钱,也没提那双冻紫的耳朵。有些账,一辈子也算不清;有些人心,得等一场雪、一场病、一张皱巴巴的当票,才慢慢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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