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廿三,小年。屋里炖着排骨,窗户上糊了一层白汽。我二姨把搪瓷缸子在茶几上"哐"地一顿,茶水溅出来,烫得她自己缩了一下手。
"秀琴,你一个寡妇,家里养着个大男人,你让街坊怎么看你?"
我没吭声,手里剥着蒜。蒜皮脆,一捏就碎,落了一桌子。
我五十四,老伴走了六年,肺上的病,走的时候才五十八。儿子在南方跑船,一年回来一趟。我这膝盖是老毛病,风湿,一到阴天下雨就肿得像发面馒头,蹲下去起不来,起来了蹲不下。去年冬天在厕所滑了一跤,我趴在瓷砖上躺了四十分钟,才摸着马桶边一点点爬起来。
那一回我就想明白了:这屋里,得有个人。
最难熬的是夜里。九点以后,楼下麻将馆散了,楼上的孩子也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抱着暖水袋,听收音机里的评剧,《花为媒》,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想他,是这屋子太沉。
老陈是楼上李婶介绍的,五十八,原先在纺织厂,厂子黄了,后来在工地看材料。媳妇跟人走了十来年,女儿在师范念书。他话不多,进门头一天就把我家那台五年没擦过的抽油烟机拆下来泡在盆里,一股黑汤顺下水道流下去。他做饭也不花哨,西红柿鸡蛋面、疙瘩汤、白菜炖冻豆腐。我吃着,眼泪差点掉碗里——六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做口热乎的。
一个月三千二,管吃管住,夜里我咳嗽,他隔着门能听见。
可亲戚们不这么想。头一个跳出来的是我小姑子:"嫂子,你缺什么,缺得着请个男的?"二姨接了两个字:"伤风败俗。"
我说:"伤风败俗这四个字,比风湿好治。"
她们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我门口那袋橘子也拎走了——本来就是给她们买的。
年后正月十五,我在厨房剁饺子馅,刀一滑,左手食指见了骨头。老陈听见动静跑进来,捏着我手腕,扯块干净布一缠,披上棉袄就往外走。那天冷,楼道里的风跟刀子似的,他背着我下四楼,一步一脚。我趴在他背上,闻见他棉袄上一股肥皂味夹着烟味。
在医院缝了五针。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坐到天亮,手里捏着那张收据。
这事传出去,更难听的来了。有人说我俩登记了,有人说他惦记我那套老房子。我有气,气着气着也就淡了——真正守在我身边的是谁,用不着别人替我说。
三月里,二姨夫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得翻身、擦洗、喂饭。二姨请了三个保姆,头一个嫌累,第二个嫌脏,第三个开口要六千。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眼睛往厨房瞟——老陈正在洗菜,水哗哗地淌。
她说:"秀琴,你那……能不能让他去帮两天?"
我给她倒了水,没点头也没摇头。后来是老陈自己开的口:"去两天行,钱按天算。"他真去了,去了三天,给二姨夫擦背、翻身、掏痰。二姨站在门口看着,眼圈红了,回头跟我说:"我从前说话不好听。"
我说:"没事,日子是自己过的。"
儿子五月回来一趟,进门看见老陈在阳台晾被单,脸就沉了。晚上他关上门跟我谈,说妈,要不我给你请个女保姆。我说,女保姆谁给你扛米、谁背你妈下四楼?他半天没出声。第二天早上起来,老陈已经把粥熬好了,两个煮鸡蛋搁在他碗边。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多站了两秒,喊了声"陈叔"。
如今两年了。他每月拿着他的钱,我每夜睡得着我的觉。院里还有人嚼舌头,随他们嚼去——我膝盖疼得下不了床那天,是他们来伺候,还是老陈来伺候?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那张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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