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雪下得没完没了。我蹲在修车铺门口给一辆电动车换胎,冻得手指头不听使唤,风从卷帘门的缝里钻进来,一股柴油味。

门"哗啦"被推开。我抬头,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是林晓。

十年没见。她瘦了,脸冻得发白,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羽绒服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她抖着身上的雪,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

"陈树,你还在这儿啊。"

这店我开了八年,门口那棵老槐树都粗了一圈,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嘴笨,半天憋出一句:"进来吧,外头冷。"

她没进来,先站在门槛上,声音低低的:"我离婚了,前天刚办完。"

煤炉子"噗"地响了一声,火苗窜起来又矮下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我和林晓从小一个胡同长大。她住口,我住尾。她妈爱骂人,她爸爱喝酒,晚上胡同里常能听见摔碗的声。她蹲在我家门槛上写作业,我妈给她盛一碗疙瘩汤,她就着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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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考上卫校,去了市里。我跟着二叔学修车,一身油泥。她打电话回来,回回都是有事。过年让我给她妈捎两斤排骨;手机坏了让我先垫八百;跟对象吵架了半夜哭,说想回县城。我说那你回来,我在站台等你。天没亮我就去了,等了三个钟头,她发来一条信息:不回来了。

她结婚那年,我在店里喝了半斤白酒,随了两千块礼——我半年的积蓄。她穿着白纱冲我笑:"陈树,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好哥们儿。这三个字,我揣了十年。

那天晚上我没让她走。我给她下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一把葱花。她吃得急,汤烫红了嘴,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分不清是烫的还是别的。

"陈树,"她放下筷子,"我在市里租不起房,孩子跟着我。你能不能让我先住一阵子?"

我"嗯"了一声。这一声,把十年的东西全应下来了。

她住下了。铺子后头那间小屋,我拉下卷帘门给她隔出半间,被褥是我妈去年新絮的棉花。她儿子六岁,皮得很,掰弯了我三根气门芯,我也不恼。

白天她出去找活,晚上回来做饭。西红柿炒鸡蛋放糖,是小时候她家的口味。有一回我修完车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给我洗工装,搓板搓得"咔咔"响,手腕上的青筋都鼓着。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十年我等的,好像就是这一刻。

可我妈坐不住了。她拉着我坐在灶台边,压低嗓子:"树啊,你四十二了。秀兰等你等到现在,人家守着一间粮油铺,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你一句话她就嫁。你倒好,捡个二手的回来供着。"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我妈把锅盖一拍:"我不说?街坊四邻的嘴,我捂得住吗?"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出去抽烟。林晓屋里灯还亮着,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清了。

"……你放心,房子的事我想办法。陈树人实在,我开口他不会不借。"

她笑了,那种轻飘飘的笑,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这十年,她从来没把我当成岸。我是河底的一块石头,她过河时踩一脚,过了河,就把我忘在身后。这不怪她——是我自己趴在那儿,趴了十年。

第二天早上,我煮了两碗面。

"晓,东头秀兰家那间空房我帮你问了,一个月三百,房东人好,能帮着看孩子。"

她愣了,筷子停在半空。

"我给你拿两千,你先落下脚。孩子上学的事,我认识教育局的老周,回头带你去。"

她眼圈红了:"陈树,你是不是嫌我?"

我摇头:"我不是嫌你,我是嫌我自己。"

她走那天,雪停了。我把行李搬上三轮车,她儿子扒着车帮冲我喊:"陈叔再见。"

回来的路上,我拐进秀兰的粮油铺。她正给人称大米,看见我就笑:"回来啦?"

我"嗯"一声,蹲在门口,看太阳照在米袋子上,白花花一片。秀兰递给我一个热乎的烤红薯:"吃吧,刚出炉的。"

我捧着那红薯,烫得直倒手。这十年我总想着给旁人搭把手,头一回,有人想着我。

后来林晓再没来找过我。听人说她在市里摆了个美甲的摊子,日子过得去。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年轻的时候,人容易把念想当成日子去过;到了中年才明白,日子就是米要一袋一袋卖,车要一辆一辆修,饭要一顿一顿吃。

给林晓那碗面,我卧了一个荷包蛋。给秀兰下的一碗,我卧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