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充满了不幸,而其中大部分从未发生过。”
- ——蒙田《随笔集》
今年夏天单位内部有个竞聘,我准备了快一个月。材料改了七八遍,讲稿背到能脱口而出,连开场那个笑都对着镜子练过。评审那天我讲得挺顺,台下几个人点头,我心里有底。结果出来,没我。
后来我才知道,问题出在一页数据上。那页我放的是旧版本,两个数字跟最新报表对不上。不大,但评审里有人眼尖,当场记了一笔。就这一页。
知道原因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脑子里开始自动放电影。放的是另一个版本:如果我头天晚上把材料从头到尾再翻一遍,如果我在打印前多看一眼那页,如果我平时把文件命名规范一点、不至于新旧混在一起。那个版本里,我选上了。那个版本离我特别近,近到我伸手就能够着,就差那么一下。
另一个同事差得很远,反而没事
同一批竞聘的还有个小伙子,差得比较多,材料方向就跑偏了。结果出来那天他耸耸肩,说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回去再攒攒。第二天照常上班,中午还张罗着点奶茶。
我当时有点不理解。论难受,我应该比他轻才对,毕竟我离得那么近。可实际上,接下来两三个礼拜,我整个人是蔫的。开会走神,回家不想说话,夜里躺下脑子就开始放那个“就差一页”的版本。他倒好,该干嘛干嘛。
我一度觉得自己心眼小。人家差那么多都能放下,我就差一页,至于吗。
我女儿把画改了一个角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我女儿。她参加了学校一个绘画比赛,没选上。拿回画的时候她没哭,挺平静的。但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看见她趴在桌上,拿橡皮在擦画的一个角,擦完又画,画完又擦。我问她干嘛呢。她说,就差一点,我把这个角画好一点,就能选上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她那幅画我看了,整体挺好,落选大概是因为构图偏了,不是一个角的事。但她不这么想。她脑子里也有一个版本:只要那个角画好了,结果就不一样。那个版本离她特别近,近得她不肯放手。
我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折磨我和我女儿的,不是“没选上”这件事本身。是那个“就差一点”的版本,在我们脑子里反复自动播放。它太清晰了,清晰到我们以为它本来是真的,只是被我们一不留神弄丢了。
差得远反而没得可想
我后来琢磨出点门道来。差得远的时候,那个“如果当时”的版本根本剪不出来。方向都错了,你没法想象“只要某个小地方改一下就成了”,因为要改的地方太多,多到想象都费劲。所以脑子干脆不放了,认了,翻篇。
可差一点的时候不一样。就差一页,就差一个角,就差两分钟。那个“另一个结局”太容易想象了,脑子一秒钟就能把它剪出来,还剪得特别高清。剪出来之后,它就一遍一遍地放,每放一遍,你就疼一遍。疼的不是结果,是那个本来可以、几乎就要、就差那么一下的版本。
我那个同事不是比我豁达。他是没得可放。我闺女也不是比我脆弱。她是那个版本太清楚了,清楚到她以为再画一遍那个角就能回去。
我现在不赶那个版本走了
想通之后我没干什么大事。我还是会想起那页PPT,但想起来的时候,我不再急着跟自己说“别想了”。我跟自己说,那个版本确实存在,它挺真的,但它是个剪出来的版本,不是真发生过的事。这么一说,那个版本好像就从“我本来该有的”变成了“我脑子里放的一段片子”。片子可以放,也可以关。
我女儿后来把那张画贴在了她书桌前面。我问她干嘛贴个落选的。她说,我喜欢这个角。我说那下次比赛呢。她说下次我整个都画好一点。她没再说“就差一点”。
我现在偶尔还会在心里放那个版本。放就放吧。放完了,我该改材料改材料,该上班上班。那页放错的PPT还在我电脑里,我没删。留着提醒自己,也留着告诉自己:你难受的不是没选上,你难受的是那个你亲手剪出来、又亲手关掉的另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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