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演员那里听到最多的抱怨是导演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乍一听让人惊讶,因为大多数导演都认为自己对自己的电影看起来或者听起来是什么样有着清晰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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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剧本时,大多数人都会随着文字在头脑中投射出微缩电影。他们幻想着适合扮演这些角色的演员的脸,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听到他们说台词的语调。不论阅读多少次剧本,他们总能听到同样的台词读法,看到同样的抬眉或皱眉的动作。他们会认为这就是自己所解读的剧本的“图景”。

这是剧本阅读中的一个被动方法。它会限制你的想法,阻碍你的想象。它将角色的生命限制在了每页剧本的边框之内。这就像坚持认为地球是四边形的,如同一个显示屏,而人一旦跨过边界就会消失。因此你会看着台词自言自语“怎么才能让它变得更加戏剧性呢?”“如何才能让它变得更搞笑?”,而不是“关于电影主旨以及角色要如何解决他们的困境,它揭示了哪些线索?”。因此你做出的艺术决策会基于你对其他电影的了解,而非你对人生的了解。

如此错误地阅读剧本通常会让导演使用“结果式指导”(result direction)的方法。一个导演可能为资金、三幕式结构或者故事板劳神,却无暇做好那些可以帮助自己与演员沟通自己想法的应有的准备。导演通常会认为结果导向的想法十分精准,却忽略了一点:演员—虽然想要讨好导演,但也需要做出“可表演的选择”(playable choices)—会认为结果式指导非常模糊、笼统且令人困惑,并非明确和清晰的指导。

诸如“结果式指导”和“可表演的选择”这样的术语是模棱两可的,意义总是因人而异。什么是结果导向的指示?我会用 13 个例子(本文摘选前10个例子)说明这个概念。

(1)“你可以演得更古怪吗?”

描述你希望演员给观众制造的效果便是一个绝佳的结果式指导的例子。这类指示,比如“这场戏要搞笑”“我需要你看起来更危险”或者“你可以赋予她一种超凡的品格吗?”,会让你的演员心灰意冷。导演希望他做的事情与现在不同—那会是什么呢?如果演员请导演说得更明确,导演可能就会大脑一片空白,然后重复自己的话:“你懂的,更古怪一点。”自此,演员和导演的关系就退化成了猜谜游戏,因为指示变得模糊而笼统。演员进行尝试—是这样吗?通常情况下,依旧不是。更通常来说,导演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如何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演员的表演可能由此越来越糟,因为他开始观察自己,自我觉察。如果演员的注意力放在给观众制造的效果上,这无疑是给她的天赋判了死刑。

描述一场戏中演员的“情绪”,比如说,风情万种、疏远、活力满满,也会带来类似的问题。如果演员想要表演情绪,最终结果就会与导演想要的截然相反:努力“看起来”严肃通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滑稽感,而努力“表现”轻盈可能会显得笨手笨脚。演员的注意力用错了地方,当他们渴望制造出想要的效果时,注意力就会集中在努力本身。结果就是,努力本身成了最终呈现的效果。

(2)“说‘你老是这么做’这句台词的时候,不要强调‘老是’,要强调‘这么’。所以,不是‘你老是这么做’,而是‘你老是这么做’。”

这就是台词朗读示范,也就是告诉演员该用什么语调和节奏讲出台词。比如说,台词是“请帮帮我”就有很多不同的读法,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道理。比如这些例子:“请帮帮我”“请帮帮我”“请帮帮我”。不同的读法有不同的含义。

为什么不能给演员示范台词读法?最坏的情况是,一个没有经验的演员会努力服从你,用新的语调重复台词,却说得死气沉沉。当然,有经验的演员会想办法给台词注入生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只是有些时候,台词朗读对演员来说毫无意义。如果他问你台词的意思,你需要的是让你的指示变得清晰,而非不断重复示范台词的读法。

如果你需要演员对表演做出调整,就请向他说明台词的含义或潜文本,而非语调或者效果。一个导演在示范台词读法时传递出的最危险的信号,莫过于他可能对台词的含义、角色的意图或者一场戏的内涵一无所知。

(3)“你可以收一些吗?”“你可以调动更多能量吗?”

有些导演只有这两种笼统的指示。当导演不停地在各不相同的情境中完全依赖“更多能量”“收一些”这两个短语时,演员会开始觉得导演言之无物,指示成了空洞的废话。更糟的是,这可能意味着导演无法准确识别好的表演。我曾经见到演员做出一些勇敢甚至可怖的事情,之后导演却只是一直在说他想要的“更大”。

当然,有的时候“收一些”和“更多能量”是完全适用的。一个有经验的演员如果稍稍演过了,可能用力过猛、反应有些过度,他会感激“收一些”这样的反馈。如果他的表演平淡,撑不起一场戏—换言之,如果他的表演需要更多的能量—他会想要导演这样告诉他,然后他会尝试其他可表演的潜文本选择。请不要误会:如果一个演员可以做得更好,他希望有人可以告诉他!

但是欠缺经验的演员可能会落入陷阱。这样的演员可能会认为“收一些”是要求自己用单一的语调说台词。而“更多能量”“调动起来”“支棱起来”会让演员给那些已经固化在自己表演中的乏味的台词读法增加重音。欠缺经验的演员通常比较脆弱,请不要用模糊和无用的指示妨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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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说这句台词时你需要生气。”

前面几个例子算是热身活动,现在你可能已经熟悉何为结果式指导了。你可能知道,给演员示范台词读法或者让演员“更搞笑”都不合适。下面我要讲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情绪。情绪是故事存在的意义。讲述故事便是触发观众情绪的过程,而要达成这一点,需要导演和演员接纳自己的情绪。电影《剪刀手爱德华》(Edward Scissorhands,1990)之所以经久不衰,便是因为它深入地展示了痛苦、悲伤、愤怒和渴望,这些情绪是人类共通的,尤其是对所有曾被孤立、被误解或曾感到形单影只的人而言。

不要害怕去感受。

但是,在你的故事中投入情感,并不意味着你要决定每个角色在不同时刻的情绪。告诉演员此刻角色应该有什么感受—愤怒、失望、担忧、心烦意乱、兴奋、心动、惊恐、憎恶、拒绝—是一种常见的指导方式。它的问题在于:一旦演员努力去表演某种情绪,或者机械地制造某种情绪,他看起来就是演员,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情感常常是欲望的阻碍:我们都不想在重要的会议前感到紧张,不想在旧爱和他们的新欢意外现身聚会时感到不悦,不想在爱人让我们失望时感到愤怒。

可表演的选择应当是可选择的,但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情感。这个想法可能很难让人接受,但我要你仔细想想: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感受。出于某些原因,作为人类我们并不喜欢这一点。平庸的演员以及许多普通人都会尽力让世人相信他们感受到了一些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感受到的东西。但大部分时候,这样的伎俩谁都骗不了。情感可以隐藏和压抑,但我们无法选择性地消除某一种情绪。当一种情绪被压抑时,所有的情绪都会被切断。

好的演员在情感上是自由的,可以传达出情绪的细微层次。情绪和冲动是演员世界的核心。但情感是个烦人精,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然后在你需要它的时候消失不见。情感会改变,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在现实生活中你一定见过:一个人可以前一分钟哭泣,后一分钟便破涕为笑。事实上,你越是让自己更多地感受到自己真实的情绪,你便会越来越能体会到新的情绪。对演员而言,更是如此。

如果告诉演员他们的情绪错了,演员自然就会退缩。如果告诉演员少些情绪,他们会切断情感,这场戏就会变得平淡、了无生气。如果告诉他们多些情绪,他们会用力过猛或者刻意强调,这会导致表演过火。

(5)“你需要对她有更震惊和愤怒的反应。”

告诉演员该如何做出反应,本质上还是告诉他们该表演什么情绪。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希望我们可以设计好自己的反应—我们希望自己可以镇定地面对坏消息,希望自己可以在老板或客户讲无聊的笑话时笑出声—但在现实生活里,这样糟心的事总是出其不意地发生。在剧本中,这些出其不意和对它们的反应便是故事的情感事件(emotional event),而角色并不知道这些事件即将发生。演员已经读过剧本,自然了解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将会面临什么,以及到时他们将如何反应。我们希望演员的反应不是事先编排的,而是自然且独特的。这就是表演赋予故事情节真实质感的方式。

(6)“这场戏开始时,A 因为 B 迟到而担忧。当 B 到达时,A 松了一口气,但又变得失望,因为 B 没有带钱。然后 B 意识到,A 开始怀疑 B 对自己有所隐瞒。”

我称此为火力全开的“情感编排”(emotional map),它勾勒出你认为角色在这场戏中应有的所有情感和反应。这只是在不停地复述对白和情节。不幸的是,它通常都会被当作是对角色心理的解析以及对剧本主旨的理解。

乍一看,情感编排无伤大雅。你可能会问自己:这有什么问题?你还能如何描述一场戏中的事件?每个人都是这样探讨角色的,不是吗?事实上,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确也是这样谈论彼此的—我们称之为说三道四。情感编排与之类似,不仅无趣冗长,还让人上瘾。导演和演员可以如此谈论一场戏到天荒地老—曲折向下不停深入,直至演员本已经建立的真挚的情感联结被理性思考彻底接管。要想抽干一场戏或者人物性格刻画的生命力,这是最佳方法。

请不要忘记,导演始终需要努力节约时间。无穷无尽的抽象讨论最终只会导致分析过度并永远停留在分析。当演员努力照搬情感编排时,表演就会退化为理性的连线游戏,矫揉造作、没有惊喜。情感编排不连贯,因为缺少贯串线(through-line)。它无法推动故事发展,因为缺少对情感事件的感知。

最好的指示要简单且切中要害。总会有比复杂的情感编排更有活力、更简洁、更有力量的方法来唤醒人物性格刻画。我希望你练习并掌握那些方法。伊利亚·卡赞(Elia Kazan)曾说,导演的工作是将心理活动转化为行为。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关注人物之间的关系:针对他们的情感前史提问,考虑他们对彼此需求(need)的不同选择,创造这场戏中的情感事件—这些都会强于为简单化的情感编排而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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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是个废物。”“她总是自暴自弃。”“他很愚蠢。”“一个失败者。”“一个婊子。”“一个做作的人。”

这些都是对角色的负面评价。好演员从不评判他们的角色。如果连演员都不站在角色这边,还有谁会呢?人性本善。和人一样,角色也是因为他们的需求、他们经历的事和他们做出的决定才成为现在的样子。编剧、导演和演员都不应评判角色,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只有观众有权决定角色是坚强的还是软弱的,是有野心的还是懒惰的,等等。

观众热爱悬念,他们对接下来发生的事产生渴望,因而投入故事中。即使我们知道英雄会取得胜利,或者有情人终成眷属;即使这是一部“性格小品”(character piece),所有的事件都隐秘地发生在内心。如果演员向观众传递这样的信息:“我是好人”“我是失败者”“我是反派”—他一定是在演漫画式角色,谁还会在乎接下来他身上会发生什么?

不言而喻,正剧会因为过于分明地刻画善恶,而失去所有洞若观火或发人深省的可能。被刻画得更像人的反派,如拉尔夫·费因斯(Ralph Fiennes)在《辛德勒的名单》(Schindler's List,1993)中饰演的纳粹军官,就比纸板人要可怖得多;拥有人性缺点的主角,比如西格妮·韦弗(Sigourney Weaver)在《异形》(Alien,1979)中扮演的里普利,就比一个公式化的完美英雄更能引起观众共鸣。如果你在执导一部 DC 或漫威宇宙的真人电影,那么找到角色身上的核心人性的重要性和执导自然主义戏剧时是一样的。希斯·莱杰(Heath Ledger)在《蝙蝠侠: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2008)中饰演的小丑一角向我们展示了不使用滑稽手法也能满足这类影片的需要—他将标准永久地提高了。

如果导演评判角色,与之合作的优秀演员会极度失望。如果导演想要与演员深入沟通,他们需要解锁不评判任何角色的方法—这就是他们进行准备和剧本分析时的核心要素。导演应该用开放和(恕我直言)慈悲的态度分析每个角色,而不是用评判的态度。当导演对演员说话时,请站在演员所代表的角色那边。有些角色会做出我在现实中绝不会做的事,当我需要与他们建立联结时,我会记得我自己的座右铭:“这个角色就是我,只是运气差一点而已。”

最后,有一个严肃的警示:如果一个缺乏经验甚至未经训练的演员接受的是对其角色评判性的指示,那么我可以保证,结果会让人失望,甚至是灾难性的,因为该演员还没有能力将如此糟糕的指示转化为可表演的选择。

(8)“我是这样看待这个角色的……”

你可能会在现实的家庭生活中见识过给人的性格特征贴标签:兄弟姐妹,一个“聪明”,一个“不着调”,一个“靠谱”,一个“难搞”。虽然这些简短的描述不一定是负面的,甚至可能是一种褒奖,但它们都是片面的。

叙事电影导演总是习以为常地向演员描述“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高傲、饱经风霜、笨拙、好斗。我并不是说这些标签是错误的—饱经风霜的人当然存在。我只是请求你不要止步于这样快速贴标签的行为。角色并不是演员必须“成为”的抽象符号。角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情感前史,也有需求;他们拥有自由意志,会碰运气,也会犯错。

(9)“你能把他演得更强势,但又让人喜欢吗?”

尽力避免用某些人在品酒时说话的方式来描述角色:“这个角色感到恐惧,却又意志坚定。”或者,“戒备心强,却又很脆弱”“愤世嫉俗,却又关心他人”“神经质,却又好奇心旺盛”。

导演的意图是好的,演员可能也会这样谈论他们的角色。导演和演员可能都认为这样的描述会让人注意到角色的复杂性。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我的目标也是让角色尽可能地拥有现实世界中人的复杂性。然而,罗列一长串互相矛盾的标签并不能让角色变得复杂。

创造角色的复杂性没有定法—毕竟,这很复杂!演员通过创造出有丰富细节的层次,将复杂且矛盾的角色演活。就像人一样,角色可能会说一套做一套。试想一下,有的人会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对你怒目而视。或者,角色会突然改变自己的行为,比如说,将他们的意图从惩罚变成道歉,再变回惩罚—一切都在刹那间。但是,将这种行为描述成“戒备心强,却很脆弱”是偷懒,也是对真实人类行为的视而不见。

(10)“我们给(这个角色)增加一点敌意吧。”

我的老师琼·谢尔顿教导我,绝对不要“表演态度”。当你把剧本分析局限于这样的快速心理素描—这个角色对兄弟保持警惕,对姐妹态度温柔,对父亲有敌意—你就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当然,用刚才的方式描述这个虚构的家庭,会比仅仅将这个家庭描述为“机能不全”好得多。我们可以说这个家庭机能不全,但请不要止步于这样笼统的描述。请继续深入,针对家庭的情感前史提问:母亲去哪儿了?家里是否有过虐待、疏于照顾或是成瘾行为?父亲做了什么才失去了儿子的信任?

通过推测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可能会猜想出角色的目标(objective)。比如说,我们的主角这么做可能是为了保护妹妹不受哥哥和父亲的伤害。如此原始的核心动机(spine)足以托起演员的表演,并创造出具有情感深度和力度的人物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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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指导演员》是导演入门的案头常备书。好莱坞明星导师朱迪丝·韦斯顿分享了自己三十余年的授课经验,深入解析导演和演员在合作中的心理状态,帮助导演在纷繁的片场保持头脑清醒,向演员提供精确、细致的指导。同时,书中列举了导演经常遭遇的困境及对应措施,帮助导演搞定难以沟通的大牌演员,掌握好激励演员的分寸,避免陷入反复重拍的尴尬境地。作者所介绍的剧本分析方法、排练技巧,从选角到拍摄的一系列准则,不仅对导演有指导作用,对演员、编剧及各领域创作者来说,也能打开视野、激发灵感。

《如何指导演员》自面世以来,被译为12种语言、畅销全球20余年,成为导演入门的案头常备书、建立导演与演员创造性关系的实战教科书,也是编剧、美术、广告人等转型做导演的重要依靠,被世界各地多家影视院校、影视公司列为指定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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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文世界而言,本书自2016年中译本初版以来,收到许多业内人士的热情反馈,其中包括刚入行的新人、跨行转型导演、已经坐拥数部代表作的资深大导,也包括资深编剧、其他创作领域的小说作者,有的读者表示在人物塑造方面也有宝贵启发,有的读者提到“读到书口卷边”并纷纷向身边同行强力推荐。

朱迪丝·韦斯顿,500余位导演的幕后导师、“洞察人性的侦探”、影响力遍布各媒介创作领域,详细拆解“导戏”的艺术;是国际知名的导演与表演教师,多年来在洛杉矶及全球各地讲授“指导演员”“剧本分析”和“排练技巧”等课程。同时,也向导演、演员、编剧提供影片筹备阶段的私人咨询服务。三十余年职业生涯中,朱迪丝指导了大量杰出的电影人,包括连续两届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得主亚历杭德罗·冈萨雷斯·伊尼亚里图、《机器人总动员》《海底总动员》导演安德鲁·斯坦顿、《飞屋环游记》《头脑特工队》导演彼特·道格特,以及大批在各大电影奖中崭露头角的新人。另著有《导演的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