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里办红白喜事,有个老规矩一直没变过。去邻村说和、调解纠纷,要派那个说话有分量、两边都服气的人。等事情办完了,留下来管账、张罗日常的,往往换成另一个心细、坐得住的人。两人分工不一样,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这个朴素的道理,放到九十年前的红军里,分量就重多了。10月22日上午,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军事博物馆的长征主题展览也同时在展。回头看那段历史,三大主力会师前后,有两个人出了大力,一个叫张浩,一个叫任弼时。

会师以后,中央给这两人派的差事完全不一样。不过细细对照,能看出一条主线:中央没有照功劳大小排座次、发奖励,而是看眼下最难办的是什么事,谁的长处正好对得上,就把谁派过去。两人后来的每一次调动,几乎都能找到这样的理由。

先看一个时间点。1938年刚开年,两人前后脚离开了抗日前线。1938年1月5日,邓小平接替病重的张浩任129师政委。一个多月后,担任中央军委总政治部主任的任弼时从前线回来,参加中央政治局会议,中央确定任弼时去苏联。

两位功臣不到两个月都离开了前线,是碰巧,还是另有安排?要弄明白,得先看两人当年各凭什么立的功。

张浩本名林育英,湖北黄冈人,一直搞工人运动。1935年7月他出席共产国际七大,会议一结束就回国,向中共中央传达会议精神,还带回了中共中央与共产国际联系的电台密码。同年11月,他回到中共中央所在地陕北瓦窑堡。

那时张国焘在川西另立"中央",手里兵多。中央红军人少,道理在这一边,枪杆子却在那一边,硬碰不得。张浩是从共产国际回来的,这个身份张国焘绕不过去。1936年1月24日,张浩致电张国焘,明确表示共产国际完全赞同中央的政治路线,又建议对方把自己那边改成西南局。

路线上一步不让,名分上给对方留个台阶,这就是张浩的分寸。电报你来我往几个月,1936年6月,张国焘被迫取消了另立的"中央"。他打出的是一张别人没有的牌,又没把对方逼到墙角。

可"中央"的名号取消了,部队还在,心结也没解开。7月2日,红二、红六军团与红四方面军在甘孜县城郊举行会师大会。7月5日,红二、红六军团与红三十二军合编为红二方面军,贺龙任总指挥,任弼时任政治委员。

那时,张国焘企图拉拢刚刚会师的红二方面军支持他的错误活动和主张,遭到红二方面军领导人的坚决抵制。他想开两个方面军的干部联席会,任弼时只问了两句:谁来作报告?吵起来了谁做结论?会就没开成。

四方面军那边还送来攻击中央的小册子,王震看到后下令烧掉。任弼时又叮嘱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四方面军来的干部只许讲团结。7月27日,中共中央正式批准成立西北局,由张国焘任书记,任弼时任副书记,个人说了算的局面从此受到集体领导的约束。

1936年10月9日,红四方面军指挥部到达甘肃会宁,同红一方面军会合;22日,红二方面军指挥部到达将台堡,同红一方面军会合。两人的功劳摆在一起看,性质并不相同。张浩靠一张独一无二的牌一锤定音,任弼时没有任何特殊身份,凭的是说理和耐心。

前一种本事很稀缺,可往往是关键时刻用上一回;后一种本事不显眼,放到哪个岗位都派得上用场。中央后来的安排,正是顺着这两种本事来的。

1937年8月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总政治部改为八路军政治部,以任弼时为主任,邓小平为副主任。全军的政治工作,交给了这位在甘孜稳住局面的人。

129师就难办多了。129师的主力是原红四方面军的部队,谁去做政治工作最合适?中央选了张浩。改编前组建的援西军,援西军政委、129师首任政委都是他。他跟师长刘伯承早就搭过班子,又清楚一、四方面军分歧的来龙去脉,四方面军的老战士也认他。

可惜张浩的身体撑不住。他积劳成疾,加上两次入狱留下的伤病,已经很难担当艰苦的军旅工作了。他回延安,是身体所迫,不是被冷落。接替他的邓小平,原本就是任弼时手下的政治部副主任。

任弼时被调走,是因为有更要紧的事。当时抗战路线上有不同声音,共产国际对中国的实际情况也了解得不够。中央决定派一名政治上过硬、党性极强,同时又熟悉中国抗战形势的同志去莫斯科。

为什么偏偏是他?任弼时既是中共自己培养的干部,又曾两次赴莫斯科学习与工作,比较容易获得共产国际信任。他那时身体也很差,3月5日坐卡车从延安到西安,再坐破旧的运输车到兰州,然后换乘飞机赴苏联。

结果不负所托。6月11日,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团作出《关于中共代表报告的决议案》,肯定"中国共产党的政治路线是正确的"。两年前,张浩把共产国际的意见带到陕北;这一回,任弼时把延安的声音带到莫斯科。走的还是这条渠道,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1938年初两人一起离开前线,原因其实不一样:一个是病倒了,一个是被派去办更大的事。中央也没有让张浩闲下来。1938年9月他参加六届六中全会,作了职工运动报告,后来任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副书记兼工人学校校长,回到了他最拿手的老本行。

1940年3月26日,任弼时卸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职务,从莫斯科回到延安。此后他出任中共中央秘书长,主持中央机构调整,建立起一整套规范的工作制度和运行机制。到1945年七大以后,他成了中央书记处五位书记之一。

两人最后一次交集是在1942年的春天。张浩病危时,请求把自己埋葬在杨家岭对面的桃花岭。1942年3月6日,张浩在延安中央医院去世,年仅45岁。毛泽东为他写了挽联:"忠心为国,虽死犹荣"。

3月9日公祭仪式结束后,毛泽东、朱德、任弼时等中央领导人亲自把棺材抬到桃花岭上安葬。六年前,一个在陕北发电报,一个在甘孜稳队伍;六年后,一个长眠在棺中,一个用肩膀送他上山。八年后的1950年10月27日,任弼时也去世了,年仅46岁。

今年9月,一批社科青年重走长征路来到甘孜。有350多年历史的甘孜县孜苏寺见证了这段历史。当年会师大会就在寺前空地上召开,会场早已不在了。村里那条老规矩倒是一直没变:哪件事最要紧,就派最合适的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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