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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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多,北京海淀区家长李云(化名)照例检查读小学的女儿的数学作业。前几天还空着一大片的拓展题,如今答案步骤完整、准确无误。她把作业本推到孩子面前,让孩子重新讲一遍。孩子低着头,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李云明白了:孩子多半是借AI的“手”写完了作业。

她没有发火,耐下性子跟孩子“约法三章”:“作业要学会自己思考,实在不会写的就空着,或者来问爸爸妈妈,但不能把AI的答案直接搬过来交差。”

“AI代笔写家庭作业”引发的冲突,正在越来越多的家庭里上演。孩子拿起手机或学习机,对着题目一拍就能解题,几秒钟生成完整答案;不少孩子遇到不会的题直接问AI,有的甚至懒得动笔,用AI生成作业“对付”老师。家长平时若不留心,几乎很难发现。AI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孩子的书桌。

其实早在2025年,教育部基础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就发布了《中小学人工智能通识教育指南(2025年版)》和《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2025年版)》,后者围绕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小学的应用场景,明确各学段使用规范,要求确保技术安全、合理、有效地辅助教学,促进学生个性化学习,同时严守数据安全与伦理道德底线。

但回到家庭辅导的真实场景,很多家长仍拿不定主意:AI辅助孩子写作业,要不要严厉禁止?该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

AI正在悄悄“接管”作业

北京一位小学生家长周女士(化名)最近一次与孩子发生争执,源于一项期末作业——老师要求学生整理上学期的错题,再针对每道错题找几道相似题巩固练习。周女士翻看孩子的错题本,发现比别的同学厚了不少,忍不住问:“怎么别人的错题这么少?”

孩子很不服气:“别人都是趁妈妈不在家,拿手机拍一下直接抄答案,抄得又快,答案又对,错题当然少。我是自己做的,所以错题才多。”听完这话,看着孩子满脸委屈,周女士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不久前,在第十届北京教育论坛上,北京市第二十中学一位教师分享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细节:有学生用AI写完作业,忘了删掉AI回复的最后一句话——“如果需要,我可以用儿童的口吻帮你再写一版”,孩子连这句话也原样抄了上去。

在中小学生群体中,AI辅助完成作业已呈现一定普遍性。2025年暑假,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在7个省(市)对中小学生开展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超七成受访学生用AI辅助完成作业,如查资料或提供解题思路;用AI学习文化知识,如解析历史事件、了解艺术知识的比例为43.5%。

研究还发现,高中生用AI辅助完成作业、学习文化知识的比例更高,初中生用AI做游戏辅助的比例更高,小学生用AI创作、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的比例更高。

在一场以“大中小学贯通与教师素养提升”为主题的圆桌会议上,北京信息科技大学一位教师分享了自己的苦恼:家中一个孩子读小学,一个读中学。她观察到,不同学段的孩子使用AI的情况并不一样:小学生自控力较弱,一旦放开使用,很容易依赖AI完成作业;到了中学,孩子使用AI的隐蔽性更强,管理难度反而更大。如何引导不同年龄段的孩子使用AI,是她正面临的难题。

家长的“两难”

国庆假期,在湖北黄石读书的一名小学生家长告诉记者,整个假期她都守着孩子写作业,严格控制手机使用时间,就怕孩子不好好写。可与孩子讨论后,她得知班里有一部分同学用爷爷奶奶的手机搜题,作业完成得又快又好,还常得到老师表扬,孩子觉得“很不公平”。后来,学校老师发现这类情况,在课堂上声明严禁学生用AI写作业。

“如何使用AI”这道题,不仅考验孩子,也考验家长的管理能力。湖北武汉另一位家长说,自己本就不擅长数学、英语,孩子来问,他转身也偷偷去问AI,再讲给孩子听;有时他想,AI是不是可以当成学习工具,让孩子直接去问“豆包”,可又不敢轻易放开这道防线,最后变成一种“捉迷藏式的辅导”。

学生如何使用AI、家长具备怎样的AI素养,都是值得探究的问题。作业的完成场景多在家庭,家庭教育是AI管理中至关重要的一环。“问题焦点看似在学生,实则在家庭和学校。孩子用AI写作业,管还是不管、如何管,决定权很大程度上握在家长手中。”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徐海东说。

2025年,中国教科院课题组开展覆盖全国的问卷调查,涵盖中小学生、家长和教师,共计65万份样本。在团队分工中,徐海东和该院助理研究员崔然从家长角度作了研究分析。研究发现,家长普遍存在“不用怕落后,用了怕依赖”的矛盾心态。有家长在问卷中写道:“如果以后社会都在使用AI,我的孩子不会用,岂不是会落后?”也有家长表示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无法辅导孩子,而AI提供的解题思路清晰,孩子一看就懂,能帮助理解知识点。

“多数家长认为AI是先进生产力,可以接纳AI作为学习工具。同时,一部分家长担心孩子长期使用AI学习,会影响将来的考试成绩。”徐海东说。

调查显示,约五成家长观察到孩子用AI写作业后有消极变化,其中最集中的感受是独立解题能力下降:35.0%的家长认为孩子“独立解题能力下降”,21.6%的家长感知到孩子“对作业重视程度降低”,20.4%的家长感知到孩子“对知识记忆效果减弱”。

徐海东同时提醒,农村家长面临的问题更为严峻——隔代抚养、留守儿童家庭的监管能力更弱。部分农村家长往往只能靠限制孩子玩手机、规定使用时长来管理,效果有限。“有时候我去厨房忙活,孩子就自己偷偷用。”一位农村妈妈对调研团队说。不少家长表示“并非不想管,而是不知道如何管”,希望学校多提供指导,甚至说“如果有明确要求,我们照着做就行”。

相对来说,城市家长更善于寻找AI协作学习的方法。调研中,一位城市家长提到,他会与孩子约定:基础题自己做,难题先独立思考15分钟,没有思路再借助AI总结一套方法,之后再复盘一遍。“这种‘有条件使用、适度频率’的方式,对孩子思维的促进作用最明显。”徐海东说,“家长明白如何用AI去激发孩子的思维锻炼,引导孩子做开创性的思考。”

把AI使用纳入家长会议题

AI到底该怎么管?家长应该如何引导?北京一位高中生家长的观点颇有代表性。她对记者说,现在很多孩子上补习班,学的是不同的解题思路,而用DeepSeek等AI工具也可以轻松获取思路,讲得未必比补习班老师差。家长会上,老师也曾提及学生使用AI的问题,虽未明确反对,但提示AI生成的知识点会有“幻觉”。

“阻止不了,只能拥抱。”在这位家长看来,AI发展是大势所趋,家长和老师不可能时刻盯着孩子,家庭教育的重点应放在引导孩子形成自律能力,学会对自己的成绩和未来发展负责。

部分地方也在探索更精细的使用指引。不久前发布的《北京市教育领域人工智能应用指南(2026年)》明确:小学阶段不建议学生独自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低年级以感知与体验为主,高年级侧重理解;初中阶段学生可在教师或家长陪伴下适度探索使用;高中阶段学生可在教师许可下结合技术原理开展探究性学习。《指南》提出,遵循不同教育类型、学段、学校和学习者的发展规律,建立“禁止准入”“有限使用”“鼓励使用”三类清单,形成分类指导、分层推进和动态更新机制。

徐海东的建议是,研制AI辅助作业家长手册,用一套场景化的使用规则告诉家长,哪些情形允许用、哪些有条件用、哪些禁止用;搭建家校互学互建平台,鼓励家长分享监管引导的方法和经验,把AI使用纳入家长会议题。“最好能提供典型案例和负面警示,让家长了解AI辅助作业的好处以及存在的风险和问题。”他还建议设计更多活动,比如带孩子一起找找AI幻觉,核对答案里的漏洞和错误,帮孩子养成不盲从AI的习惯。

在徐海东看来,破解这一社会新问题,企业也可开发强化引导式问答与分步提示的教育专用大模型;未来还需家校社协同发力,形成统一的规则制度,凝聚成教育引导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