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者提前9年苏醒了。
弟弟乔纳摇醒我的时候,院子里的草坪正在像人的胸腔那样起伏。他整个人趴在窗台上,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压得很低:“你听。地面在呼吸。”
窗户开着,我听见街对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崩裂。草坪被顶开,土块飞溅,一颗铜色的东西从地里钻出来。先是头,然后是一整片油亮的壳体,红眼睛比汽车轮胎还大,在晨光里像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铁块。
“进避难所!”爸爸的吼声从楼下传上来。
我们冲出房间时,街上已经乱了。铁门声、狗叫声、小孩哭喊声混在一起,有人没锁门就跑了,有人坐在车里拼命按喇叭,不知道往哪开。
爸爸一把将我们塞进车库,他自己最后下来,反手关上门,把三道锁全部扣死。
我们家的避难所在车库正下方,全镇统一挖的。钢门像银行金库,里面两张上下铺,够睡我们四口人。靠墙的架子上码着罐头、桶装水、电池和几件旧棉衣。
妈妈钻进来第一件事是数罐头,她相信数清物资就能数清天数。镇上每户人家都会备足6周的口粮,因为沉睡者每次出现,会在镇上停留6周,然后褪去外壳死去,幼虫重新钻进地下,再睡17年。
爸爸把耳朵贴在钢门上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压低声音说:“别怕。它们不伤人,从来都不伤人。”
他说得对。镇上人都知道,沉睡者从不对人感兴趣。它们爬出地面,像走个过场,在镇上待够6个星期,留下一地巨大的空壳,然后幼虫回到地下,等待下一个17年。老人们说,就算你站在它面前,它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但这次不一样。它们提前了9年。
我透过门上的小窗往外看。第一只沉睡者已经完全爬出地面,一条街那么长的身体摊在柏油路上,铜色的壳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它没有朝任何一栋房子去,也没有碰那些停在路边的车,而是转身朝着最近的一棵梧桐树爬去。六条节肢抠进树皮,把自己往上拖。
笨重的身体压得树干弯下去,它还在往上,直到整个躯干都盘住树冠,才停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像商量好了一样,全往高处爬。房顶、电线杆、路灯,甚至爬上彼此的身体,叠成一座摇摇晃晃的铜色小山。整条街的高处挂满了它们,树枝在抖,墙皮在掉,它们也在抖。
乔纳贴在小窗边,呼吸把玻璃喷得白蒙蒙一片。他小声说:“它们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他房间里挂着一条虫腿,比他还高,上面布满深深的划痕。他一直坚信沉睡者在地下会互相厮杀,那些划痕是打架留下的证据。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看到那些虫子浑身颤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那样用力。它们不是在打架,是在害怕。
就在这时,脚下的水泥地猛地晃了一下。搁架上的罐头哐当掉下来两瓶,妈妈的应急包倒了。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从正下方顶上来,一次比一次重,连钢门都在发抖。
靠里的墙角裂开一条缝,灰尘簌簌往下落,一股湿热的土腥气从裂缝里灌进来。
爸爸从墙脚抓起那把铲子,挡到我们身前,沉着声音说:“有只钻进来了。”
我下意识又去看门外的小窗。街上已经空了,地面上没有任何一只沉睡者——它们全挂在树梢、屋顶和电线杆上,高高的。如果真有一只钻进了避难所的墙壁,外面不会这么干净。所有沉睡者都在离开地面,躲着同一个地方:地下。
那个正从地底撞上来的东西,不是沉睡者。
沉睡者是在逃。
我转身拉开第一把锁。爸爸喊:“你做什么!”我没有停。第二把,第三把,钢门被我一把推开。我朝外大喊:“上去!爬到高处去!像它们一样!”
爸爸愣住了。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到窗外满街挂在高处的铜色身影,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有再问,拉起妈妈,拽住乔纳,冲出车库,朝院子角落那棵老橡树跑去。
我们一家四口连滚带爬地上了树。橡树最高的粗枝上已经趴着一只沉睡者,离我们不到两米。它巨大的红眼睛虚着,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根本没有看我们。
它只是拼命把爪子抠进树皮,整个身体在发抖。我们一家人扒着树干,和一只虫子挤在树上,空气里全是壳味和土腥味。
我低头看向地面。
车库正在下沉。钢门仍然锁着三道锁,却慢慢没入泥土,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住,一寸一寸拉进黑暗。然后是整个车库的顶,然后是我们刚才站过的院子,水泥地面像水一样往里塌。
紧接着,隔壁的房子也沉了下去,砖墙无声地没入地面,窗户先和地面平齐,然后消失不见。再旁边的那栋房子也开始动。
镇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坑。那些沉睡者依然趴在树上,紧紧抱着树枝,没有一只回头去看沉下去的房子。它们只是抖。
乔纳缩在我身边,声音颤得厉害:“它们……到底在躲什么?”
我想起祖父。他亲眼见过两次沉睡者,每次从避难所里出来,人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说同一句话:“它们看起来很害怕。”没人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现在,我挂在一棵橡树上,身边是一只巨大的虫子,它也挂在一根树枝上,浑身发抖。原来它不是在捕食,它是在逃命。它已经逃了很多年,每隔17年逃一次,这一次,连17年都等不了了。
弟弟房间里那条虫腿上的划痕,也许从来就不是打斗留下的,是它在地底下拼命向上刨的时候,指甲划过石头留下的。那条腿的主人,也曾这样挂在某根树枝上,等过一个很长的白天。
太阳升起来,镇子安静了。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我们和那只沉睡者挤在同一棵树上,谁都没有说话。它在怕,我们也在怕,只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逃。
过了很久,乔纳轻轻问了一句:“那我们以后住哪里?”
妈妈没有回答,把他拉进怀里。爸爸抓着枝干,盯着脚底下变成深坑的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只沉睡者忽然朝远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埋下头,把身体缩成一团。我们学它的样子,安静地挂在树上。地面上,风慢慢把尘土吹散,露出一个又一个还在冒着细尘的深坑。没有人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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