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都人,今年五十八,在荷花池市场卖了二十多年干杂,花椒八角干海椒,啥都卖过。我弟家有个儿子叫周洋,三十了,在软件园上班,写代码的,挣得不少,就是嘴笨,跟他爹一个德行。去年谈了个对象,叫林晓雨,成都本地姑娘,在春熙路那边卖化妆品,人长得乖,嘴也能说,头一回来我家吃饭,拎了两盒点心,一口一个孃孃叫着,我挺喜欢。

俩人处了一年多,商量着结婚。晓雨她妈提出来,得按规矩来,彩礼八万八,三金另算,改口费一万零一,万里挑一的意思。我弟媳妇刘红梅一听改口费一万零一,脸就拉下来了。刘红梅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抠,这些年攒钱攒习惯了,花一分钱跟割她肉似的。她跟我嘀咕:“改口费给个一千零一不得了?万里挑一,一千零一也是千里挑一嘛。”我说你拉倒吧,人家头回开口,你砍价也不是这么个砍法。她说那我问问。

她真问了。上礼拜天,两家人约在人民公园旁边的茶馆见面,商量婚事细节。我作为男方长辈也去了。坐了满满一桌,我弟、我弟媳妇、周洋、我,女方那边晓雨、晓雨她妈、晓雨她舅舅。开始聊得挺好,彩礼八万八刘红梅认了,三金也说好了。说到改口费,晓雨她妈说一万零一,图个吉利。刘红梅端着茶杯嘬了一口,慢悠悠说:“亲家母,这个改口费就是个心意,给多给少都是叫爸妈,要不咱给六千六?六六大顺,也吉利。”

晓雨她妈脸一下子就不好看了。晓雨在旁边拽她妈的袖子,她妈把袖子抽回来,说:“红梅姐,我们那边都是这个数,一万零一,万里挑一,也不是我乱要的。”

刘红梅说:“哎呀规矩是死的嘛,人是活的,六千六也是大数了,好多人家改口费就给个六百六呢。”

晓雨她舅舅是个直性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那是好多人家,咱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

气氛就僵了。周洋坐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吭哧了半天说了句“要不就按晓雨她妈说的来”,刘红梅瞪了他一眼,他就不吭声了。我心里头急,拿脚在桌子底下踢刘红梅,她装没觉着。

这时候晓雨站起来了。这姑娘利索,把跟前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拎起她那小包,说:“孃孃,叔叔,舅舅,今天这茶我喝了。改口费的事儿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我跟周洋处对象是奔着过日子去的,不是奔着这一万块钱去的。可今儿这局面我看明白了,不是钱的事儿,是往后这日子咋过的事儿。我先走了。”

说完真走了。拎着包,蹬蹬蹬下楼,头都没回。

我弟傻了,周洋傻了,刘红梅也傻了。晓雨她妈坐在那儿没动,脸色铁青。她舅舅哼了一声说:“红梅姐,你这算盘打得精,把儿媳妇打跑了。”

我赶紧追出去。晓雨走得不快,就沿着公园围墙慢慢走。我追上她说:“晓雨,你消消气,你婶儿那人就那样,抠了一辈子,不是针对你。”晓雨停下来,眼圈红红的,跟我说:“孃孃,我跟周洋处了一年多,我啥人您知道。改口费一万零一,我妈说了,到时候她添两万给我当嫁妆带回来,里外里咱家不吃亏。可周洋他妈上来就砍价,还当着那么多人面,我妈脸上挂不住。我今儿要是忍了,往后过日子啥事儿都得听她砍价,我受不了这个。”

我一听,这话在理啊。我说你先别走远,孃孃回去给你讨个说法。

我扭头回了茶馆,刘红梅正坐那儿搓手呢,看我进来赶紧问:“走了?真走了?”我说走了。她说那咋整?我说你问我咋整,你自个儿整的。周洋这时候站起来了,这闷葫芦总算开了口:“妈,一万零一我出,我卡上有钱,不用你掏。你现在给晓雨她妈打电话,就说改口费按人家说的来,一分不少。”刘红梅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我弟一拍桌子:“听儿子的!你抠那几千块钱,把儿媳妇抠没了,你划算?”

刘红梅这人有个好处,知道错了改得快。她掏出手机就给晓雨她妈打过去了,说亲家母啊,刚才是我糊涂,改口费就按你说的来,一万零一,一分不少。晓雨她妈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红梅姐,我女儿性子烈,你多担待。改口费我本来说的就是添两万带回去的,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这钱我一分不留,全给俩孩子。”挂了电话,刘红梅一屁股坐椅子上,拍着大腿说:“哎呀我的天,我这是图啥呢,差点把儿子的媳妇拍没了。”

后来周洋给晓雨打电话,晓雨没接,发了条微信:你妈想通了?周洋回:想通了,骂了我一顿。晓雨回:那行,明儿陪我逛街,你掏钱。周洋回了个“好”。

上礼拜俩人把证领了,婚礼定在十一。刘红梅这回学乖了,啥事儿都先问晓雨她妈的意见,两家处得还挺好。

昨儿晓雨来我店里拿花椒,跟我说孃孃那天多亏你追出来,我说我啥也没干,就传了个话。她说孃孃你传话传得好。我说你那天拎包就走,走得对,姑娘家得有个底线,你妈把你教得好。她嘿嘿笑,说孃孃你那花椒给我多称二两呗,我说行,给你抓把新的。

得,不说了,周洋下班来接晓雨,俩人要去吃火锅。我给了他们两张我店里的代金券,让他们吃完顺便给我带碗冰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