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XJ
编辑|影熠
2026年11月,大凉山的夜已经冷透了。
美姑县的一处村民家中,火塘烧得噼啪作响,37岁的阿力比色凑着光,摊开一卷泛黄的古彝文文献,跟着身边的老人逐字核对、做注释。这是他读博期间的田野作业,为的是把快要失传的古彝文一笔一笔记下来。
可谁能想到,眼前这个伏案校书的博士生,二十多年前还在贵州的煤矿井下挖煤,在上海的工地上扛钢管,高中都没能读完。两个身份之间,是两次辍学、一场父母双亡的变故,和二十多年没有放下的书本。
2009年,28岁的阿力比色在成都落脚,住处选在西南民族大学围墙外。他没有学历,没有门路,只有一个想法,进图书馆看书。
那年6月,他先在笔记本上把信抄了一遍草稿,再手写了一封求职信,送进学校后勤部门。信里不谈待遇,只说自己能吃苦,请求学校允许他进馆读书。
后勤老师杜星武收下这封信,安排他先在校园超市做搬运,每月工资一千多元,包吃住。这份工作对别人来说只是糊口,对他来说意味着拿到了进馆读书的资格。
不到一年,他被调到保卫处,成了校园保安。学校给他办了卡,值守之余可以进图书馆,也可以进教室旁听,文学讲座他几乎一场不落。
事情到这里,已经是命运给的一次机会,但机会只留给肯接的人,而他接得很狠。
要理解他为什么接得这么狠,得先回头看他前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阿力比色生在金阳县的彝族村寨,12岁小学毕业,他放下课本回家务农,这是第一次辍学。
16岁,他争取到重回课堂的机会,从初一读起,可就在求学路上,母亲、父亲先后离世,他成了孤儿,高二读完,第二次中断学业。
21岁,他离开大山外出谋生,贵州的煤矿井下潮湿昏暗,一天活干完,人被煤灰裹得只剩眼睛和牙齿还看得清颜色,出井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上海的工地上,钢管压上肩头,一天下来胳膊沉得抬不动。
这些活计换来的收入,除去吃住,他几乎全部换成了书。在煤矿,他借工友的书看;在村里种地的两年,他跑到镇上的学校搜罗能读的读物,文学名著、教材课本,来者不拒。
书里有些字不认识,有些意思读不透,可读得越多,想弄明白的东西越多,回去上学的念头就越重。
很多人会问,一个卖力气糊口的人,凭什么撑得住?答案是书,是书里的人替他撑过了最难的日子。
小学时他得到一本《水浒传》,翻来覆去地读,还蹲在村头把故事讲给小伙伴听,那种被人需要的成就感,让他第一次喜欢上阅读。
煤矿里,他看见工友脸上只剩眼睛和牙齿是白的,那一刻他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煤窑中的处境,忽然确信,现实和文学是相通的,经历越苦,越能读懂书里的人。
《老人与海》里独自和大鱼对峙数日不肯松手的渔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一身病痛仍坚持写作的保尔,在他眼里都是另一个自己。
他随身还带着《世界上最神奇的24堂课》,每天起床先读五段,再开始一天的活计或学习,书里那句"准备得越充分,离成功就越近",他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书对他不是消遣,是精神上的依靠。这一点,和那些把学历当敲门砖的人完全不同:他是先被书救过,才想着要回到课堂。
保安岗位上,他三班倒值守巡逻,别人休息时消遣,他守在图书馆和空教室里啃课本。保卫处的刘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后,把他调到行政楼值班,还腾出一间小宿舍给他住,那是他离开家乡后第一个安稳的住处。
英语是最大的坎,他找外国语学院的曾路老师请教,曾路给他找来课本,让他直接进教室和学生一起旁听。2009年到2011年,他半工半读,通过自考拿到四川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科文凭。
2013年,他回到家乡,在银行做客户经理,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他一边上班一边完成了自考本科,可这份稳定没能留住他。2015年,他辞职决定考研。
2016年拿到本科双证后,他再次应聘回到西南民族大学,重新穿上保安制服。备考的日子里,天刚蒙蒙亮,他就找一处不扰人的角落背英语单词,夜里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半夜。
保卫处的谭海升老师见过他这股拼劲,说他心里有目标,拼得特别狠。第一年考研没有考上,他没有退,第二年被西南民族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录取为硕士研究生。
2021年硕士毕业,他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备考,2024年,35岁的他考取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彝族文学。
读博阶段,导师罗庆春把他引向古彝文这门冷门绝学。导师的理由很实在:他的专科本科全靠自学啃下来,自学能力过硬;田野调查辛苦,他吃过的苦比常人多,扛得住;国家也需要能释读古彝文文献的双语人才。
他没有挑拣,跟着老师跑田野,录音、录像、收集文献,一卷一卷攒,一页一页释读,四处寻访还能读懂古彝文的长者,跟着毕摩和彝文专家逐字校勘,把散落在民间的古籍文献收拢回来。
2026年11月6日,他在美姑县新桥镇的村寨里做田野调查,语气很急:能逐字逐句释读古彝文的人太少了,老人一旦离世,留在他们记忆里的文字、诗词和前人智慧,就会跟着湮没。
他协助翻译整理的《中国彝医药典籍·凉山医药卷》即将面世。有人问他,读到博士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拿高薪,他的回答很朴素:自己一路走来,走到哪里都有人伸手相助,他没有别的可以回报,只能把释读古彝文这件事做好。
各民族的文化从来不是孤立的,彝族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守住这些文献,就是守住中华文明的多元根脉。
从12岁第一次放下课本,到35岁走进博士课堂,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天降机遇,只有一个普通人把别人用来消遣的时间全部交给书本,再由书本把他送回课堂、送回大山。
他走这一趟,不是为了离开家乡,而是学成之后回来,把快要断掉的文化脉络接上。出身决定起点,但决定不了终点;前提是,人得先自己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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