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郑州人井顺友收到国家知识产权局送来的一份通知。通知上说,广东惠州一家名叫契贝科技的公司,申请撤销他手里的"鸿蒙"商标。

接到这份通知的时候,井顺友已经用这个名字整整十六年。

没创过业的人,很难体会那种滋味。你的名字挂在二十五个校区的门头上,印在过万名学生的书包和校服上,写进你自己编的教材里。有一天,一个你从没听说过、从没见过面、更没打过任何交道的公司,隔着一千多公里,一纸文书递过来,要你把这个名字交出去。

这不是要他的钱,是要他的半条命。

井顺友是2003年在郑州创办的鸿蒙教育,做儿童脑潜能开发和美术培训。为什么取"鸿蒙"这两个字?这个词出自《庄子》,说的是天地还没有分开之前,那团混沌而饱满的原气。用在别的地方,它是个生僻词;用在儿童教育上,它的意思几乎是完美的:孩子的头脑就像未开的天地,潜能开发,混沌初开。这是一个懂中文的人才会起的名字。

2011年,他拿到了"鸿蒙"第41类教育类的商标注册证。从那天起,这个名字在法律上就姓井,不姓任何别的人。

2019年的鸿蒙教育,在郑州有二十五个校区,在校总人数过万。对一家教育机构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体面的盘子。

问题就出在这个名字太好。好到大公司也看上了它。

这里面需要先交代一个背景。2019年,华为开始大规模申请注册"鸿蒙"商标,准备用在操作系统上,结果申请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了。驳回的理由很直接:在相关类别上,已经有人在先注册了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标。其中一个引证商标,就是井顺友2011年注册的那一个。

换句话说,华为要过这条河,井顺友这块石头正躺在河中间。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先后顺序。

几乎在同一时间,契贝科技出手了。这家公司注册在惠州,翻开它的底细,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沉:全公司只有两个人缴纳社保,名下却挂着四百多项商标和专利,卷进的商标官司多达几十起。它曾经向华为转让过"鸿蒙""鸿蒙操作系统""鸿蒙OS"等十一件商标。它还申请过探速黑、光速银、燃力橙、竞速蓝这些名字,而它们恰好是荣耀手机当时使用的配色名称。

一家两个人的公司,替一家十万人的公司,把商标路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走。至于是不是替谁搬的,证据就摆在那里,我不下结论,各位心里自己有杆秤。

契贝科技用的这件武器,行话叫"撤三",我用大白话讲给你听。

商标法里有一条:注册商标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连续三年不使用,任何人都可以向商标局申请撤销它。立这条法的初衷是好的,防止有人占着名额不用,浪费注册资源。好制度到了懂行的人手里,可以变成攻城锤。

2019年5月,契贝科技委托广州一家商标代理公司,对井顺友的"鸿蒙"提出撤三申请。

第一轮交锋,井顺友提交了使用证据,商标局裁定:商标维持注册,他赢了。这个结果符合常识,他确实在用,用了十几年。

契贝科技随即申请复审。让人瞠目的事情来了:同一份证据,复审阶段换了一批人看,结论整个翻了过来。国家知识产权局认定,井顺友提交的证据是自制证据,存在瑕疵,商标予以撤销。

自己拍的照片、自己印的材料,当然是自己制的,这叫什么理由?这个疑点先放一放,接着看。

撤销的核心逻辑是这样的。井顺友当年注册的商标,是图形加上"鸿蒙"两个字的组合。可他实际使用的时候,门头、教材、校服、宣传单上印的大多是"鸿蒙教育",有的还加了"EDUCATION"字样。商标评审和法院的裁判思路是:这些证据没有完整体现你注册的那个商标,所以不能证明你对注册商标进行了真实、合法、有效的商业使用。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注册的是"鸿蒙",你天天用的是"鸿蒙教育",你证明不了"鸿蒙"活着,只能证明"鸿蒙教育"活着。

井顺友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他对着媒体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我至今记得,他说,商标后面加了"教育"这个通用的行业词,主体还是那个主体,就像一个人出门穿了件外套,你不能说穿了外套的这个人就不是这个人了。不规范使用,顶多是该改正、该处罚,怎么能等同于压根没用过?再说了,第一轮明明赢过,怎么第二轮就输了呢?

为他奔走的律师韩小牛也替他抱不平。商标界人士刘彬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如果商标只做了细微改变,没有影响它的显著特征和主要识别部分,应当认定为实际使用,最多算不规范使用。他还点破了一层窗户纸:商标局是行政部门,法院是司法系统,两套系统看同一个案子,标准和价值取向可能有偏差,结论就可能不一样。

从2020年起,井顺友开始和律师疯狂搜集证据。最后提交的证据有多少?他自己说,存下来大约三十个G,实际上三百个G都整得出来:给学员开的发票、印制的宣传品、校区的租赁合同、租金收据、装修合同、门头招牌的制作合同和票据、学生用的书包画纸校服,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最有烟火气——百度地图的时光机。当年街景车从他校区门口开过去的时候,门头上那两个大字,清清楚楚被拍了下来,带着年月日,谁也改不了。

可惜,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没有采纳。2020年9月他起诉,12月25日收到判决,驳回。法院这次没有说证据是假的,说的是证据里没有出现他注册的那个商标。

他上诉到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21年5月,终审判决:驳回,维持原判。为终审。

走到这一步,事情其实已经到了最黑的地方。商标进入真空期,谁都没有专用权,而华为早在2019年就已经排队申请同类别商标,就等这个空档。颇具讽刺的是,就在他终审败诉的消息传开前后,鸿蒙OS 2面向全球发布,"鸿蒙"两个字登上了所有头条,只是那一刻,它的主人已经不是那个郑州人。

一个做教育的人,二十多年的心血全部系在一个名字上,法律程序告诉他,这个名字,你可能保不住了。

教育行业有个特点,品牌就是命。家长认的是招牌,孩子认的是老师,口碑是十几年一节一节课攒出来的。门头一换,前面攒的一切都要重新解释。对企业主来说,这是伤筋动骨;对他个人来说,这是半辈子的名声。

很多人到这一步就认了。井顺友没有。

他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这一步走的人极少,因为再审改判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2023年11月8日,最高院的改判判决书送达各方。

他赢了。这场官司从2019年5月打到2023年11月,历时四年半。

把视角抬到宏观,这个案子值得仔细掂量的地方有三个。

最值得普通人记住的一条,是证据意识。小老板通病是重生意、轻留痕:钱收了,课上了,日子一天天过,从不觉得需要证明什么。可法律只认证据,不认感觉。你的商标在用,用在哪里,什么时候用的,都要留下第三方篡改不了的痕迹。发票、合同、公开报道、带时间戳的影像,平时看着是废纸,关键时候是铠甲。

再有,是规范使用。注册的时候是什么样,使用的时候就尽量是什么样。哪怕你觉得加两个字更顺口、更像行业惯例,也请先保证注册图样的原样出现。商标跟人名一样,档案里怎么写,你就得怎么答到,差一个字,都可能被人钻空子。

还有一条,是程序。撤三答辩输了,有复审;复审输了,有诉讼;一审输了,有二审;二审输了,还有再审。程序的存在,就是为了纠偏。井顺友要是打完高院就认了,这个案子就会以"小公司输了"的样子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他把程序走完,才等来了改判。

但抛开这些技术层面的得失,我更想说的是另一层,也是这个案子最让人心里发堵的地方。

从头到尾,井顺友没有见过契贝科技的任何一个人。开庭,对方不来;问话,没有回应。打他的不是巨人,是巨人的影子。巨人不露面,影子出手,赢了是影子的本事,输了也不脏巨人的手。这种打法,法律上滴水不漏,情理上让人脊背发凉。

从心理上讲,井顺友这四年半过的日子,是一种典型的慢性消耗:先是愤怒,凭什么;接着是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然后是疲惫,校区还要运营,孩子还要上课,官司像一条吸在腿上的蚂蟥。能撑下来的人,靠的往往不是对法律的信仰,而是一股朴素的拗劲:我可以输,但不能稀里糊涂地输。

可以这么说,这个案子的结果,一半是他自己的执拗挣来的,另一半,是制度里那点纠偏空间给的。执拗的人不少,纠偏的空间不大,两样凑在一起,才成全了这个罕见的改判。

最后说回"鸿蒙"这两个字。它的本义,是混沌初开之前的元气。当年井顺友给孩子起这个名字,取的是潜能待启的意思。绕了四年半,这个名字反而更像一个预言:一家公司最混沌、最黑暗的时刻,恰恰就是它重新开头的时刻。

官司赢了,商标保住了,他手里还握着一个"新鸿蒙"。门头不用换了,教材不用重印了,家长不用重新认识了。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那个名字在这些年里被叫成了别的系统,被全国几亿部手机每天点亮。等人们再看到"鸿蒙教育"四个字的时候,多少会有些恍惚,这四个字到底先是谁的。

名字可以判回来,判不回来的,是岁月里被借走的那一段人心。这或许是这场胜利里,最没法跟人说的一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