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的兵

李庄最后一次看见李建军,是2019年夏天。那天下着毛毛雨,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李建军穿着一身没戴肩章的迷彩作训服,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迷彩包,他妈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六个煮鸡蛋。

“建军,到了部队上好好干。”村长赵德柱递过去一根烟,李建军摆摆手说不会,赵德柱就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咱村多少年没出过军官了,你是头一个。”

李建军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爸李老栓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没出来送。有人喊他:“老栓,儿子要走了你不送送?”李老栓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送啥送,又不是不回来。”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李建军考上的是西安那所空军工程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李庄炸了锅。乡里的武装部长亲自开着桑塔纳到村里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红纸屑崩得满街都是,三天没扫干净。李老栓在院子里摆了八桌酒,杀了家里两头猪,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天黑。他端着酒碗挨桌敬,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是军官!吃皇粮的!”

那阵仗,比当年他爹李老栓娶媳妇还热闹。

头一年还好。李建军过年回来了一趟,穿着军装,在村里转了一圈。人精神了,也壮了,见人就敬礼,说话带着一股子陕西味儿。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出来看,刘寡妇家闺女刘巧巧躲在门帘后头瞄了半天,回去跟她妈说:“建军哥穿军装真好看。”

李老栓那几天走路带风,逢人递烟,手都举酸了。他掰着指头算:“四年下来,毕业就是副连职,一个月挣七八千,比我种一年地都强。”

第二年春节,李建军没回来。说是学校有任务,走不开。李老栓在电话里骂了几句,最后还是他妈张桂兰打圆场:“部队上忙,理解理解。”

第三年,还是没回来。这次连电话都少了。张桂兰打过去,十次有八次关机,剩下两次接通了,李建军说两句就挂:“妈,我这边训练呢,回头再说。”

张桂兰心里犯嘀咕,跟李老栓念叨:“这孩子咋了?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

李老栓正蹲在猪圈里起粪,头也没抬:“你懂个屁,部队上规矩大,能随便打电话?”

可村里的风言风语还是起来了。有人说李建军分到了什么保密单位,不许跟家里联系。有人说他训练受了伤,怕家里担心不敢说。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在西安火车站见过他,瘦得脱了相,跟个要饭的似的。

这话传到张桂兰耳朵里,她当天晚上就没吃下饭。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去了合肥,又转火车到西安。她不知道学校具体在哪儿,就在火车站广场上转悠,见着穿军装的就上去问认不认识李建军。问了一整天,没人认识。

晚上她在小旅馆给李建军打电话,这回通了。李建军听他妈说在西安,愣了半天,然后说了句:“妈你回去吧,我这儿真走不开。”

张桂兰眼泪唰就下来了:“建军,你是不是出啥事了?你跟妈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李建军说:“没事,妈,就是学习紧张。你回去,过年我一定回去。”

可到了过年,他还是没回来。

第四年夏天,李老栓突然开始卖东西。先是把家里的十二头猪全出了栏,猪贩子开着三轮车来拉,李老栓蹲在猪圈墙根抽了一下午烟,猪叫声慢慢没了,他就把烟掐了,进屋吃饭。接着是鸡,三十多只下蛋鸡,卖给村东头刘老五,刘老五问咋不养了,李老栓说“不想养了”。最后连旋耕机、抽水泵、三轮车这些家什都卖了,跟要搬家似的。

有人问张桂兰:“你们这是要搬走?”

张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底下顿了顿:“没有,老栓说换俩钱花。”

可那年腊月,李老栓家的大门就锁上了。一家三口悄没声地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有说去西安投奔李建军的,有说去新疆包地的,还有说李建军在部队出了事,老两口被部队接走了。

村长赵德柱给李老栓打过电话,关机。给张桂兰打,也是关机。他去乡里问派出所,人家说李老栓一家户口迁走了,具体迁哪儿不方便透露。

李庄的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一家子,是铁了心不跟村里联系了。

最难受的是刘巧巧。她当年跟李建军上过一个小学,还是同桌。李建军考上军校那天,她偷偷往他家送了双自己纳的鞋垫,绣着“前程似锦”四个字。李建军走后她一直在等,等过年,等过节,想着他万一回来呢。等到第四年,人没等来,家搬走了。

刘巧巧她妈托人去问过张桂兰,张桂兰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只说“孩子的事孩子做主”。后来再打,就成空号了。

去年秋天,李庄来了个收古董的外地人,在村里转悠了三天,收走了几件老家具。临走那天在村口小卖部买水喝,跟店主老赵聊起来,说他在西安那边见过一家人,姓李,男的瘦高个,女的圆脸盘,住在一个老小区里,那家的儿子好像是在部队上干什么技术活。

老赵赶紧问具体地址,那人摇摇头:“我也是听人说的,没进去过。”

消息传到刘巧巧耳朵里,她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去了趟合肥,找了个在派出所上班的同学,拐弯抹角打听李建军。同学查了半天,说系统里倒是有个李建军,空军工程大学毕业的,现在在酒泉那边一个基地,具体单位保密。至于家属,登记的是西安莲湖区某小区。

刘巧巧犹豫了三天,给那个地址写了封信。她写了两页纸,撕了,又重写了一页,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建军哥,你妈你爸身体还好吗?村里人都惦记你们。”

信寄出去了,没回音。

今年开春,村里搞土地确权,赵德柱翻了半天台账,发现李老栓家那五亩二分地还挂着名。按照规定,撂荒两年以上村里有权收回。赵德柱拿着文件看了半天,最后把村委会几个人叫来商量。

“李老栓那地,咋弄?”

几个人抽着烟,谁也没先开口。最后还是会计老孙说了句:“要不再等等?万一人家回来呢。”

赵德柱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那就再等一年。明年不回来,按程序走。”

散会后赵德柱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挺久。他想起2019年那个毛毛雨天,李建军背着迷彩包往村外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到底在看什么呢?是看村口那棵他从小爬到大的老槐树,还是看他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

赵德柱不知道。他只知道李老栓家的院墙塌了一角,野草从墙根爬到院子里,快把那三间堂屋的门堵上了。张桂兰以前在院里种的那棵石榴树还活着,年年开花,没人摘,果子熟透了就落在地上,烂进土里。

前阵子赵德柱去乡里开会,碰见武装部的人。对方提起李建军,说那孩子在学校表现其实挺好,毕业时本来能留校的,自己申请去了西北。至于为啥跟家里联系少了,人家没细说,只含糊提了句“有保密要求”。

赵德柱回来跟媳妇说起来这事,他媳妇正剁饺子馅,刀在砧板上咚咚响:“保密保密,跟自己爹妈有啥好保密的?”

赵德柱想了想,说:“可能越是干保密工作的,越不敢跟家里多联系吧。万一哪句话传出去……”

他没往下说。他媳妇也没再问。

前几天村里通了快递,赵德柱去取件,看见货架上有个从西安寄来的包裹,收件人写的是“李庄村委会”,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个“李”字。赵德柱把包裹拿回办公室拆开,里面是两盒陕西特产的水晶饼,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是李老栓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德柱,我跟桂兰都好。建军也好。地你们看着处理吧,不种了。”

赵德柱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把纸都描破了:

“别跟村里人说我打过电话。老栓。”

赵德柱把纸条折好,锁进抽屉里。那两盒水晶饼他分给了村委会几个人吃,都说不甜不腻挺好吃。没人问哪来的,他也没说。

昨天傍晚赵德柱在村口溜达,看见刘巧巧蹲在老槐树底下捡槐花。他走过去问:“巧巧,今年槐花咋样?”

刘巧巧站起来,裤子上沾了土:“挺好,蒸了两锅了。德柱叔你要不要,我给你拿一兜。”

赵德柱摆摆手说不用。他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跟四年前那个毛毛雨天一模一样。

“巧巧。”赵德柱突然说,“你把蒸好的槐花留一锅,晾凉了装袋,明天给叔送村委会去。”

刘巧巧问干啥用。

赵德柱背着手往家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寄西安去。你地址给我一下,我让快递上门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