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饭桌上的油焖大虾刚端上来,热气还没散,儿媳妇林晓就叹了口气。
她用筷子尖拨拉着碗里的米饭。
没动那盘红亮亮的大虾。
转头跟坐在旁边的老伴桂花抱怨起来。
“妈,我跟周明已经分房睡大半年了,真不是我矫情。”
桂花正低头剥虾。
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眼皮看她。
“好端端的,分什么房?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小两口长年累月分开睡的道理。”
林晓皱着眉头。
放下筷子。
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烦躁。
“妈,你不知道,他现在晚上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这我都忍了。关键是他人一凑过来,我就浑身不自在,起鸡皮疙瘩。”
坐在对面的儿子周明脸色一僵。
刚夹起一块鱼肉。
筷子停在半空。
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昨晚刷了牙才上床的。”
“不是刷不刷牙的事!”
林晓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些,
“你身上那股汗味、烟味,还有熬夜加班后的油味,一钻进被窝就往我鼻子里钻。你胳膊往我腰上一搭,沉得跟铁棍似的,压得我心慌气短,一宿都睡不着。”
周明张了张嘴。
最后把鱼肉塞进嘴里。
低头扒饭。
没敢再接话。
林晓又转向桂花,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
“妈,人到中年,新鲜感早没了,两个人在一张床上挤着,纯粹是互相折磨。现在这样挺好,他睡次卧,我睡主卧,互不干扰,第二天上班都有精神。”
我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
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茉莉花茶叶。
抿了一口。
心里暗暗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日子过得太金贵,一点委屈受不得,也太没有长性。
我和桂花今年整整七十岁,结婚四十五年,睡的还是八一年结婚时打的那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
床头那对雕花喜鹊早就磨平了漆,木板翻个身都吱呀作响。
可甭管春夏秋冬、吵架拌嘴,我们俩从来没分过床。
桂花没再劝林晓。
只是把手里的虾仁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
顺手用围裙擦了擦指尖的油。
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两口管不着,只要你们把日子过顺心就行。快吃菜,虾凉了就腥了。”
吃完午饭。
林晓说下午还要带孩子去上钢琴课。
拉着周明匆匆忙忙下了楼。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靠在沙发上看报纸,桂花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刷碗。
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茶几那盆绿萝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还在琢磨中午林晓说的话,觉得这丫头实在太挑剔。
可真到了晚上。
等我自己洗漱完躺在床上时。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对儿媳妇的理解。
晚上九点半,桂花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
她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上海硫磺皂味,里头还夹杂着她膝盖上贴的那两张麝香壮骨膏的药味。
“老头子,把客厅灯关了,外头起风了,怪凉的。”
桂花一边用干毛巾擦着花白的短发,一边走到床边。
我应了一声。
起身去拉了窗帘。
顺手把门反锁上。
回来掀开被子躺进里侧。
这床只有一米五宽,我一米七六的个子,年轻时候干过重体力活,骨架宽,往里一躺就占去了一大半地方。
桂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熄了顶灯,摸黑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刚一躺下,她整个人就像块吸铁石似的,直往我怀里贴。
“哎哟,外头被窝真凉,跟冰窖似的。”
她嘴里嘟囔着,一双冰凉的脚丫子顺势就贴在了我的小腿肚上,激得我浑身一哆嗦。
“你穿双袜子再睡行不行?脚跟冰块一样。”
我往里缩了缩腿,想躲开。
桂花压根不理我,手脚并用地往我跟前拱。
她先把头死死抵在我左肩窝里。
紧接着一条腿横跨过来压住我的大腿。
一只手顺着我那件洗得发薄、领口都松垮了的纯棉秋衣下摆。
直接伸了进去。
她那双常年做家务、指节粗大带着老茧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贴在了我后背的肋骨上。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左肩有陈年的肩周炎,前几天阴天下雨刚犯过,下午还贴了膏药。
被她这么一枕,半条胳膊没过十分钟就开始发酸、发麻,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更要命的是热。
现在虽然是深秋,可我们这老小区供暖早,屋里本来就有二十多度,盖的又是八斤重的厚棉花被。
两个七十岁的人在被窝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没一会儿,我后背和脖子根就捂出一层黏腻的汗。
硫磺皂味、膏药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干燥皮屑味,混在被窝的热气里,一阵阵往鼻子里涌。
我想起了中午林晓在饭桌上说的话。
“人一凑过来,我就浑身不自在……根本睡不着。”
我躺在黑暗里。
瞪着天花板。
心里居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憋闷。
我试着抬起麻木的左胳膊,轻轻把桂花搭在我腰上的手往外挪了挪,想翻个身朝外睡,透透气。
我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腕,桂花连眼睛都没睁,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动,漏风。”
话音没落,她的手指反而死死攥紧了我秋衣的布料,脑袋往我脖子根里又狠狠拱了拱,鼻尖贴着我汗津津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僵着身子,动弹不得,心里直叹气。
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哪还有什么情情爱爱,更谈不上什么浪漫。
她夜里非要这么死死搂着我,无非是年纪大了心里发慌,怕我半夜突发心梗或者脑梗,她睡沉了不知道。
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硬挺着半边发麻的胳膊,在燥热和闷汗里熬到了下半夜。
第二天是周日,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左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我龇牙咧嘴地揉了半天。
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生怕惊醒了桂花。
我穿上外套。
拿上帆布袋。
下楼去早市买油条和豆腐脑。
早市上人声鼎沸,冷风一吹,我身上那股被窝里的闷热劲儿才算散干净。
我买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
两碗热豆腐脑。
又顺路在药店买了两盒治肩周炎的膏药。
拎着回了家。
一推开门。
就看见桂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脸色有些发白。
一只手正按在胸口上。
眉头紧锁。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早饭放在桌上走过去。
“怎么了?一大早坐这儿干嘛,哪里不舒服?”
桂花看见我。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气。
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刚才醒来一摸旁边没人,心里猛地空了一下,跟着就有点发慌,喘不上气,坐了一会儿好多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手心却凉津津的,还带着点虚汗。
“你这是低血糖吧?年纪大了起猛了也容易头晕。赶紧过来喝碗热豆腐脑,暖暖胃。”
桂花站起身。
走到餐桌前坐下。
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豆腐脑。
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老头子,昨晚我是不是又压着你胳膊了?我半夜迷迷糊糊觉得你一直在往边上躲。”
我咬了一口油条,含糊地说。
“没有,屋里暖气太足,我热得慌,翻个身而已。”
桂花低头喝了口汤,声音低了下去。
“你嫌热,今晚我就往外边挪挪,不挨着你了。我自己盖一床薄被子。”
“瞎说什么呢,一张床上盖两床被子,像什么样子。”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觉得今晚总算能睡个松快觉了。
不过桂花早起心慌这事,我还是放在了心上。
吃过早饭,我给儿子周明打了个电话,让他抽空带桂花去社区医院查查心脏。
周明在电话那头说。
他自己最近加班多。
胸口也老是发闷。
正好约了周一去医院背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顺便给老妈也挂个号。
娘俩一块儿查查。
周一上午,周明开车来接走了桂花。
中午回来的时候。
桂花胸口贴了七八个圆圆的白色电极片。
电线顺着衣服领子牵出来。
连着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盒子。
别在裤腰带上。
“大夫说了,这玩意儿得背满二十四个小时,不能洗澡,也不能剧烈运动,明儿上午再去拆下来。”
桂花小心翼翼地扶着腰上的盒子,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行,那你今儿就老实歇着,晚饭我来做。”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周一晚上,桂花怕把身上的电线压坏了,睡得格外规矩,硬是靠在床沿边上,离我隔着一拳的距离,连手都没敢伸过来。
我半边身子总算解放了。
可不知怎么的。
身边空荡荡的。
我反倒翻来覆去烙饼似的。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周二上午,周明又接桂花去医院拆了机器。
下午三点多,周明拎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过来了。
他顺便把两个人的检查报告一块儿取了回来。
“爸,妈,我顺路把单子取回来了,大夫看过了,说没大毛病,就是要注意休息。”
周明把文件袋往餐桌上一放。
人还没坐稳。
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皱起眉头。
“公司又有急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着,他拉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走出去压低声音讲起了电话。
桂花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地对我说。
“老头子,你戴上老花镜帮我看看,大夫说我那心电图咋样,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行,我看看。”
我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两百度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走到餐桌前。
把透明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抽了出来。
最上面是周明的报告,后面还附着一张医院发的《动态心电图患者生活日志》,要求患者自己记录二十四小时内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不舒服。
我扫了一眼周明的曲线图,整体还算平稳,唯独在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一点之间,心率曲线像过山车一样剧烈起伏。
旁边的备注栏里,是周明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
“23:40,去主卧找林晓说话,想搬回去睡,被赶回次卧,胸闷气短,躺下睡不着。”
我看着那行字。
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周明的那两页纸翻了过去。
底下就是桂花的报告。
桂花昨天去医院走得急。
忘了带老花镜。
背面的生活起居记录她自己看不清字。
是导医台的年轻护士帮着代笔写的。
用的是蓝黑色的圆珠笔。
字迹工工整整。
我的目光顺着时间轴,一行行往下看。
“22:10,患者躺在床上准备入睡,老伴在客厅看晚间新闻未进屋。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不齐,频发室性早搏,心率升至98次/分。患者自述:心里发空,手脚冰凉,躺不平,总觉得喘不上气。”
我愣了一下。
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继续往下看。
“22:35,老伴上床,患者侧身搂住其胳膊并贴近。心电图显示:早搏现象迅速消失,心率在三分钟内平稳降至62次/分,波形恢复规律。”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有些发紧。
目光继续往下移,停在了凌晨的记录上。
“02:18,老伴起夜去卫生间。心电图显示:心率在四十秒内骤升至105次/分,再次出现明显早搏及ST段轻微压低。”
“02:23,老伴回床,患者重新贴近其颈侧入睡。心电图显示:两分钟内心率回落至60次/分,早搏消失,波形平稳。”
在表格最底下的患者自述备注栏里,那个好心的护士还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带着括号的原话:
“(患者反复强调,昨夜因佩戴仪器不敢挨老伴太近,前半夜一直心慌失眠;平时晚上必须闻着老伴身上的汗味、掌心贴着老伴皮肤才能踏实,不然整颗心就像悬在半空里,落不到实处。)”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站在餐桌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没动。
阳台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那几行蓝黑色的圆珠笔字,看久了竟有些刺眼。
直到阳台的推拉门“哗啦”响了一声。
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地把报告单塞回透明文件袋里。
摘下了老花镜。
周明打完电话走进来,顺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爸,看完了?大夫说了,我妈心脏器质性没啥问题,就是植物神经有点敏感,晚上别让她熬夜,别受凉就行。”
我嗓子眼有点发干,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周明又坐了十来分钟。
公司里又催着开会。
他便急匆匆地起身告辞了。
我送周明出门。
关上防盗门。
转过身往里走。
路过厨房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
桂花正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
系着那条洗得褪了色的碎花围裙。
低头择着一把小葱。
她的背微微有些驼,花白的头发在耳后别着个普通的黑卡子,脖颈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子。
突然间,周六中午儿媳妇林晓在饭桌上的抱怨,和我这几天夜里嫌热、嫌胳膊麻的念头,全在这一刻狠狠撞在了一起。
我一直以为,到了七十岁,夫妻之间早就退化成了搭伙过日子的室友,是左手摸右手的麻木,是怕半夜出事的互相照应。
我甚至嫌弃自己老了,皮肤松了,关节僵了,身上整天带着股洗不掉的膏药味和老人味,连我自己洗完澡都要在屋里喷点花露水散散味。
可直到看见那张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我才明白。
在这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眼里,我的体温、我的呼吸、甚至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汗味和膏药味,从来不是什么将就,也不是什么老年人的焦虑。
那是她身体里最本能的依赖,是经过了四十五年岁月打磨后,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只要我往床边一躺。
她那颗悬在半空、乱跳不止的心。
就能在两分钟内稳稳当当地按回胸腔里。
这世上再贵的药,再高级的仪器,都比不上我这副老骨头贴在她身边管用。
“站门口发什么呆呢?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个酸菜白肉粉丝汤?”
桂花听见动静。
转过头来。
手里还捏着两根绿油油的小葱。
笑着问我。
看着她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
我鼻头猛地一酸。
赶紧转过脸去。
假装揉了揉眼睛。
“行,多放点粉条,天冷,喝点热汤舒坦。”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主动抢着刷了碗,又烧了热水,亲自端到沙发前给桂花泡脚。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伺候上我了。”
桂花把脚伸进木盆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这两天背着机器没睡好,今晚早点歇着。”
我蹲在地上。
拿毛巾替她擦干脚。
顺手把袜子递过去。
晚上九点半,桂花洗完澡出来,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硫磺皂和跌打膏药混合的味道。
我提前躺在了里侧,把枕头往中间挪了挪。
桂花熄了灯,摸黑掀开被子钻进来。
许是记着周日早上我说“热得慌”那句话,她今天格外克制。
躺下后,她老老实实地贴着床沿边睡,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缝隙,自己把被角往脖子底下一掖,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十来分钟。
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极克制的叹气声。
紧接着是桂花小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呼吸有点急,显然又没睡着,正睁着眼睛熬着。
我心里一阵发软,没说话,先一步把发酸的左肩往里侧让了让,给她腾出最顺当的枕头窝。
随后,我伸出右手,穿过被窝里那道凉飕飕的缝隙,一把揽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往怀里一带。
桂花惊了一下,身子僵了僵,小声嘟囔。
“不是说热吗……”
“今晚降温,冷得很,一个人睡捂不热被窝。”
我低声说着。
顺势扯过被角。
严严实实地掖住她的后背。
又把她的手拉过来。
塞进我纯棉秋衣的下摆里。
贴在我温热的肋骨上。
黑暗中,桂花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她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顺从地把脸深深埋进我下巴底下的颈窝里,一条腿自然地搭上我的小腿,贴着我的皮肤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过三分钟,她均匀、绵长、踏实的呼吸声,便稳稳地落在了我胸口上。
我闭上眼睛,闻着她头发上的硫磺皂味,感受着掌心下她平稳的心跳,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
原来所谓白头偕老,不过就是哪怕到了七十岁,我的怀抱依然是她身体唯一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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