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七,在市里那家老游泳馆干了六年。从二零一八年冬天干到去年开春,前台、更衣室、救生员边上递毛巾,什么活都干过。那地方不大,一个标准池,一个儿童池,池子边上贴着九几年发的卫生许可证,纸都黄了。我见过的事,够写一本书。
先说清楚,我不是什么正经教练,也不懂运动康复。我就是个看门的,后来管点杂事。可有些事,看久了就看出来了。
我们馆早上六点开门。五点四十,门口就站着人了。第一个到的永远是老马,五十六,开出租的,夜班收车直接过来,车往路边一停,三年没挪过窝。他那辆捷达的后备箱我见过,里头塞着游泳圈、拖鞋、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他每天游两千米,一千自,一千蛙,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来了换鞋,下水,游完冲澡,走人。跟打卡似的。
可这样的,六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大多数人不是这么游的。
他们八点来,九点走。来了先在更衣室坐半小时。真的,就坐着。脱了衣服不急着换泳裤,光着膀子坐长凳上,抽烟,看手机,有时候跟旁边人唠两句。水是九点后才下的,下去也不怎么游,池子边上扒着,或者扶着水线,慢慢挪,一天游个三四百米顶天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懒。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来锻炼的。
他们是来喘气的。
有个姓陈的,我管他叫陈哥,四十九,做建材生意的。他那会儿天天来,穿一双擦得特别干净的旧皮鞋,来了就搁在更衣室柜子最上层,摆得整整齐齐。他游泳有个毛病,游一趟就趴在池边看表,有时候一趟都不游,就泡在水里,胳膊搭在池沿上,脸朝着窗户那边,一动不动。
有一回我拖地拖到他跟前,他跟我说,小周,你知道我为啥天天来吗。
我说锻炼呗。
他笑了一下,说,我家那口子退休了,天天在家。儿子今年高考完,也在家。娘俩从早吵到晚,一个嫌一个不收拾屋子,一个嫌一个管得宽。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三个人还能在一个桌上吃饭。我要是在家待一上午,中午那顿就得摔碗。
他说,我在这泡两个小时,回去正好赶上做午饭,他们吵累了,我进门还能落个好脸色。
你说这叫锻炼吗。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陈哥游了两年,肚子一点没小。他每次来,游不了二百米,剩下时间全在泡。可他那双皮鞋,每天擦得锃亮,我看得出来,这是个要脸面的人。到游泳馆来,换上泳裤,谁也不认识谁,泡着,没人跟他吵。
还有个更绝的,姓刘,六十二了,退休教师。他不游泳,他泡澡。我们馆有个热水池,四十二度,他每天来泡二十分钟,然后上岸,裹着浴巾在躺椅上睡觉。一睡睡到十一点半,起来冲个澡,回家吃午饭。天天如此,比上班都准时。
有一回热水池检修,关了三天。那三天刘老师来了就在门口转悠,问修好没修好,脸拉得老长。第四天开了,他进去泡上,长出一口气,说,可算活过来了。
我那时候就想,这池子里泡着的,有多少是真来练的。
我给你们数数我见过的人。
有个开小饭馆的,姓王,四十五,来了就游,游得特别狠,一天三千五,配速还挺快。游完就走,一句话不多说,澡都冲得急急忙忙。他那个饭馆就在游泳馆后头那条街上,卖砂锅的,中午十一点开火,他九点半必须走。他媳妇在店里盯着,他回去炒菜。他游泳是真的为了身体,因为去年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大夫让他运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小周,我这辈子就两件事,挣钱,活命。游泳是活命,炒菜是挣钱。没别的。
这人我信。他身上没那些弯弯绕。
可这样的人,我们馆从早到晚几百号人里,五个都不到。
剩下那些人,各有各的由头。
有躲酒局的。早上来游一圈,拍个照发朋友圈,配字“晨练打卡”,晚上该喝喝,肚皮照样鼓。有来谈事的,更衣室里递根烟,池子边上聊两句,游完了门口车里一坐,一聊俩小时。还有个更怪的,来了不游,就站在池边上看,看了半年。后来我问他看啥,他说看水。家里出了点事,睡不着,来看水,水面一晃一晃的,心里能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得很。
我也没多问。
这地方就是这样,每个人来都揣着一肚子事,可谁也不说。池子一泡,水一盖,什么烦心事都能在里头泡软一点。
我说这些,不是笑话谁。我自己家里也一堆事。
我男人二零二零年查出来糖尿病,脚上烂了个口子,在家养了四个月。我白天在游泳馆盯班,晚上回去伺候他。那四个月我瘦了十六斤,没游过一次泳。可每天下班我都得在池子边上坐十分钟,不换衣服,就坐着,看水面上的灯晃。那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能啥也不想的时候。
所以那些天天来的,我看一眼就知道,多数不是冲着锻炼来的。
去年的事儿。
去年十一月份,天冷了,来的人少了。可有个新面孔,姓赵,五十出头,穿一件深灰羽绒服,天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来了真游,游得还特别规范,一看就是练过的。游完也不急着走,坐更衣室里跟人说话,说东说西,嗓门挺大。
一开始没人在意。后来老马来跟我说,那姓赵的,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你少搭理他。
没过几天,又有人跟我说,姓赵的跟人借钱,三百五百的,说过两天就还,一直没还。数额不大,好几个人都没吭声,觉得三百五百的,撕不开脸。
我跟馆长提了一嘴。馆长说,观察观察。
观察了两礼拜,人没了。突然就不来了。他那张月卡还剩二十多天,说扔就扔了。借了多少人的钱,也没人统计过,三百五百的,加起来估计也就两三千。可那之后,更衣室的气氛就不对了。有人怪这个怪那个,说你怎么借他钱,又说你怎么不早提醒。还有人说,我早就看他不地道,可我没说。
这话我听着就来气。
看出来了你不说,出了事你又有理了。
可我也没吭声。我是这儿管事的,我要是早说一句,这钱可能就借不出去。我没说,我也怕惹事。
那阵子馆里冷清了好几天。老马照来,陈哥照泡,刘老师照睡。表面上啥也没变。
可有天早上,我六点四十开的门,老马的车没在门口。等到七点半,人还没来。我打电话,关机。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我打听着去了他家。他媳妇开的门,说老马夜里出车,心梗,送医院了,万幸抢救过来了,还在住院。
我去医院看了一眼。他躺在病床上,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小周,我车停你们门口,没贴条吧。
我说你还有心管这个。
他说,车要是拖走了,我那后备箱的东西谁给我收拾。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给我,一把车钥匙。说,你帮我把后备箱里那个保温杯拿出来,那是我闺女给我买的,好几百块。
我拿着钥匙去停车场,打开后备箱,他那个保温杯在里头,杯子边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六个煮鸡蛋,壳都剥好了,有点酸味了。
后来他出院了,来游泳馆把东西拿走了。那天他在更衣室坐了一上午,没下水。走的时候跟我说,小周,以后我早上不来了,晚点来,游上午场。
我说行。
他没说为啥,我也没问。
可我心里明白,那天夜里出车之前,他肯定是把鸡蛋煮好了,想着游完了吃。他跑了三十年出租,就没给自己留过一口踏实饭。
他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这事儿过去以后,馆里安静了一阵。到了十二月底,来了个新面孔,是个女的,四十二三,穿一件藕荷色羽绒服,来了就游,游得不错,跟谁都不说话。她那个泳帽是新的,粉色的,上头还带朵小花。连着来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人没来。
第九天,也没来。
第十天我收拾更衣室,看见她那个柜子还锁着,月卡还剩十几天。我心想这人八成是不来了。
结果第十二天她又来了。来了以后不游了,坐池边椅子上,穿得整整齐齐的,看别人游。看了一个钟头,走了。之后天天来,天天坐着看。
我给她递了回毛巾,问她,姐,怎么不游了。
她说,游不动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也没什么,就是不想游了。我坐会儿。
后来我听门口看车的老李说,那女的丈夫在外头有人了,闹了半年,离了。那阵子她天天来游泳,是因为家里待不住。后来不想游了,是因为她发现,游完了回去,家里还是那个家,一点没变。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太信。可我又想起陈哥那双皮鞋,想起刘老师睡觉的那张躺椅,想起我男人躺在沙发上吃了四个月药的那个冬天。
我好像又有点信。
我说回老马。
今年开春,老马回来了,瘦了一大圈。他跟我唠嗑,说住院那阵子,闺女回来了三天,走的时候塞给他五千块钱,说爸你以后别跑夜班了。他说,我跑了三十年夜班,不跑夜班我干啥。他闺女没说话,走了。
后来他把夜班停了,改成白班,早上六点出车,下午四点收车,中间歇俩钟头。他还是来游泳馆,不游了,就来泡热水池,泡完躺椅上眯一觉。
有一天我问他,老马,你现在还游不游。
他说,游啥,泡着就行。
我说你这也不叫锻炼啊。
他说,小周,我五十六了,我闺女一年回来一趟,我媳妇跟我过了三十年,没红过脸。我白天开车,晚上回家吃饭,躺沙发上看电视,看一眼就睡着了。我一天能歇着的,就这一小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正放循环,哗哗响。
我没接话。
我想起我刚来那会儿,也以为这些人天天来是为了身体好。现在干了六年了,我看明白了,来这儿的人,身体好不好不一定,家里那点事,倒是都在这泡着呢。
说一个好玩的。
我们有个月卡登记本,前头几页记得工工整整,后头就乱了,有的写名字有的写姓,有的画个圈,有的干脆空着。有一页上写了三个字,“躲清净”。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出来是谁。我猜是个女同志,字写得细。
后来那页被人撕了。我问馆长老赵,他说没撕。那这页谁撕的,不知道。
你说这人来游泳,连个登记都不肯留真名,就为躲个清净,值当不值当。
我不知道。
我最后说一件事。
去年年底盘账,馆长让我把月卡续费的记录翻出来看看。我发现有个老哥,姓孙,五十三,每个月续费,一次没落过,可他的入场记录,一个月就来两回。我打电话问他,说孙哥,你卡快到期了,还续不续。他说续啊。我说你一个月来两回,一次八十,划不来啊。他说,不来我也续。
我问为啥。
他说,就当给自己留个地儿。
他说,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你说他这是图啥呢。一个月一百六,就为在更衣室长凳上坐两回,坐完了也不游,泡一泡走人。
可我没再问。
上个月我辞职了。我男人的病稳定了,我寻思着换个离家近点的活儿。最后一天我去更衣室收拾柜子,看见陈哥那双皮鞋还在最上层摆着,鞋底上沾了点干掉的池水,白花花的,他拿纸巾擦过,没擦干净。
老马那天正好来,泡完了出来,裹着浴巾,头发还没干。他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说,小周你走啊。
我说走。
他说,那你那躺椅以后谁坐。
我说谁爱坐谁坐。
他乐了,说那我坐。
他把浴巾往肩上一搭,往热水池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小周,你这几年在这,也怪不容易的。
我听完鼻子有点酸,拎着包就出来了。门口停了辆捷达,后备箱开着,里头那个保温杯还在老地方搁着。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这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男人,到底有几个是真为了锻炼。可我知道,那个池子边上坐着的,有家里吵架的,有生意黄了的,有闺女不回来的,也有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不想回家的。他们泡在水里,什么都不说,水一盖,人就静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么一个人,天天出去“锻炼”,其实你也知道他不是去锻炼的。你觉得他这么做,算不算自私。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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