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灵堂前烧纸钱,听见我哥在里屋跟我嫂子说,妈那对金镯子,得想办法从咱妹手里要回来。

那对镯子,是母亲戴了四十年,说她走了要留给我的。她病重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没给过你啥好东西,这对镯子你留着,是个念想。

我哥说,她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凭啥拿妈的东西。嫂子说,就是,这要是传出去,说咱家东西让外姓人拿走了,咱俩的脸往哪搁。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的纸钱被我捏得粉碎。

我跟你们说,母亲的葬礼,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荒唐的一场戏。

我妈是三天前走的。心脏病,说走就走,没遭什么罪。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上班,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太平间了。我哥站在太平间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来了,说了句,来了啊。我说,嗯,来了。他说,妈走得挺安详的,没受罪。我点了点头,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他没有再说话,蹲在门口继续抽烟,烟灰掉了一地,也没人管。

我后来才知道,在我说出“妈,你等着我”的那一刻,我的所谓的哥哥嫂子们,已经开始讨论墓地买哪个价位的了。有两万八的,有三万八的,还有五万八的。我哥说,妈一辈子不容易,得买个好的。我嫂子说,五万八那个太贵了吧,家里哪来那么多钱,两万八的就行了。我哥说,那不行,那么多亲戚看着呢,买便宜了说我这个儿子不孝顺。我嫂子说,那你妹呢,她不得出一份?

我站在他们房门外,听着这些话,感觉像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妈还没入土,他们已经开始算计怎么分摊葬礼的钱了。

第二天,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母亲的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坐了一屋子。他们坐在客厅里,嗑着瓜子,聊着天,像是来参加一场久别重逢的家庭聚会。我二舅说,大姐这一走,咱们家就少了一个主心骨了。我三姨说,是啊,大姐命苦啊,年轻的时候伺候老的,老了又伺候小的,没享过一天福。我四舅说,行了行了,别说了,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想想后面的事怎么办。

后面的事,就是钱的事。我母亲的房子,是很多年前单位分的房子,面积不大,地段还不错。加上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大概能留下一笔钱。这些,都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从来没想过要去惦记的。我母亲的积蓄,本来就是要留给我哥的。在我们那个地方,儿子继承家产的天经地义。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婆家的人了。我没想过要抢什么,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可我的哥哥嫂子们,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是来分家产的。我妈在世的时候,他们就在我面前说过,说妈的那套房子以后要给孙子做婚房。我说好。他们说妈存折里的钱以后要给孙子交学费。我说好。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是他们还是防着我,像防着贼一样。防着我,在母亲的葬礼上,偷走那对金镯子。

出殡那天,雨下得很大。黑色的雨伞在泥泞的路上排成了长龙。我捧着母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雨水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是咸的。我听见后面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让孝子走在前面。那是我的几个堂兄弟,他们让我哥走到我前面来。他们说,你是儿子,你得走在最前面,让你妹一个丫头捧遗像,像什么话。

我停住了脚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我回头看我哥,他站在人群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说,没事没事,谁捧都一样。他说,别争了别争了,让妹捧着吧。可是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些刺骨的凉意。我有一个想法,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却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这里,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到了墓地,大雨把新挖的坟坑浇得透湿。几个工人把我妈的棺材往下放的时候,我听见我嫂子在人群里说,这雨下得这么大,是不是咱妈生前得罪过什么人,老天爷不给脸啊。没有人接她的话。看着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我的膝盖跪在泥水里,感觉不到痛。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我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点着。火光在我面前跳跃,映着我妈没有表情的遗像。她生前最爱美了,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她过年才舍得穿的褐色毛衣。我摸了摸那张照片,说,妈,你闺女挺想你的。

我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吃席。

所谓的席,就是在我妈家里摆的几桌饭。我嫂子和几个婶子张罗的,买了几个现成的菜,炖了一锅大骨头汤,又炒了几个家常菜。亲戚们围坐在桌子旁,喝着酒,聊着天,像是在庆祝什么喜庆的事情。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那个搪瓷碗被拿来装了花生米,汤勺是用来舀汤的,一双筷子已经缺了一截。

我二舅喝了几杯酒,脸开始泛红,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说,大姐这一辈子不容易,养了这么两个好儿女,今天也算是入土为安了,咱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敬大姐一杯。大家举起酒杯,碰了碰,又放下。我二舅说,对了,大姐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们兄妹俩打算怎么分啊?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我,看我哥。

我哥笑了笑,说,二舅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什么分不分。他抽了一口烟,又补了一句,妈留下的东西,侄子和闺女都有份,都跑不了。

我嫂子接过话头,说,不过妈生前说了,她那对金镯子,是要留给孙媳妇的。她说,妈生前最疼她那个大孙子了,说等孙子结婚的时候,把镯子给孙媳妇戴上。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我二舅说,哎,那是那是,奶奶疼孙子,天经地义。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一桌子的亲人,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我妈躺在医院太平间的时候,没人提金镯子。我妈下葬的时候,没人提金镯子。棺材落地的时候,没人提金镯子。现在我妈的骨灰还没凉透,他们都开始惦记那对镯子了。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我说话也没用。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在这些人眼里,算什么呢?

晚饭过后,亲戚们散得差不多了。我哥说,妹,你今天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我说,我再待一会儿,陪陪妈。我哥说,人都走了,你陪啥呀,别迷信了,回去吧。我没有理他,转身进了我妈的房间。

那间屋子,还保留着我妈生前最后一天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降压药和一副老花镜。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睡过的枕头上。我坐在她的床上,抱着她的枕头,闻到上面残留的味道。那是她用了几十年的雪花膏的味道,混着老年人体味,有一股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被推开了。我哥走了进来,把门反锁上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搓了搓手,说,妈那对金镯子,是不是放你这儿了?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你放心,我不是说要拿走,就是那毕竟是妈留下的东西,得保管好,别丢了。

我说,妈跟我说过,镯子留给我。

他笑了笑,说,妈那是病糊涂了,说的话哪能当真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又放下,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说,你看啊,你嫁出去了,以后是人家家里的人了。妈留下的东西,说到底还是咱们家的人用。那对镯子,是你嫂子的闺女结婚的时候想戴的。

我说,哥,你心里清楚,妈没说过要给你。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跟我抬杠呢?他说,我告诉你,妈留下来的东西,我说了算。我是儿子,这个家的东西,老一辈都知道,传儿不传女。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识相,就把镯子交出来,大家脸上都好看。

我坐在床边,月光落在我脚边。我突然觉得,坐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我的哥哥。他是陌生人。是那种会在街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说,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说,听到了。他说,那镯子呢?我说,不在我这儿。妈住院的时候,她身上戴着的,被医院收了,后来我去办手续的时候,医院交给我了。他说,那你就交给我。

我说,我是要交给一个人,但那个人不是你。我说,妈临终前说了,这对镯子,给我表姐家的闺女。她说她答应了表姐的。我哥愣在了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表姐是我妈唯一的亲侄女,很早的时候就没了妈,是我妈帮衬着带大的。我妈生前跟表姐关系极好,好到有时候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会嫉妒。但我从来没有嫉妒过表姐。因为表姐是真的对我妈好。我妈住院的时候,表姐天天都来看她,给她擦身子,换洗衣裳,陪她说那些过去的事。而我哥,去了三次,坐了一个小时,看手机。

我哥的脸在月光下铁青着。他说,你疯了吧?妈的东西,凭什么给一个外人?他说,那是我妈的亲侄女,又不是外人。我说,那我是你亲妹妹,你也不是一样把我当外人吗?他没有说话了。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最后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狠狠地摔了我妈房间的门,门把手碰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我表姐给我打电话,说,你别跟你哥一般见识,他也就是一时没想通。我说,我知道。表姐又说,那镯子,你先拿着吧,等你妈的事情彻底处理完了再说。我说,不,我说给你就是给你。过几天我给你送过去。

我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也先给你收着,以后你有啥急用的时候跟我说。

我出了门,在路口碰上我嫂子。她挎着篮子,看样子是去买菜。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说,妹,这么早走了啊?我说,嗯,回去了。她说,那啥,你哥昨天回来气呼呼的,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说了点事。

她笑了笑,笑容没到眼底。她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过去就过去了。我说,嗯,过去了。她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远,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得出来,她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站在那个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马路边的树梢上,金灿灿的,像我妈那对金镯子一样,有些晃眼。我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着从我房间里收拾出来的东西。里面有我妈给我织的一件毛衣,有她给我做的棉鞋,有她攒了半年买的那个电子表,还有一张我上小学时候的奖状,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压在衣柜底下。

没有金镯子。那对金镯子,确实在我身上,在我贴身的口袋里,被我用布包了好几层。我摸了摸那个位置,硬硬的,还在。我没有给我表姐,也没有给我哥。我给我妈留着了。

回到家,我把那对镯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冰凉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是我妈年轻的时候,我姥姥给她打的。她戴了四十年,镯子内侧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像镜子一样能映出我的脸。我想起去年冬天,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闺女,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攒了这么点念想。你收好,别让你哥知道。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我的眼泪砸在镯子上,落在光亮的内侧,像露水一样滑落。我知道我哥会恨我。我嫂子会在村里说我这个人不讲良心。那些亲戚会在茶余饭后用“她抢了她妈的镯子”来定义我这个人。

我不在乎了。真的。

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不是人了的人。我不是谁的兄弟,也不是谁的女儿,我更不是谁的好亲戚。我只有我攥着的一对老镯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那是她留给我的,不是给他们留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年轻的时候,穿着那条蓝色碎花的裙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她看见我,朝我笑了笑,说,闺女,你来啦。我说,来了。她说,坐下吧,陪我聊聊天。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月光洒在我们身上。她没有问我镯子的事,没有问我哥的事,也没有问葬礼的事。她只是坐在那里,摇着蒲扇,哼着那首她最爱的《九十九朵玫瑰》。

后来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大块。窗外天已经亮了,鸟儿在树梢上叽叽喳喳地叫,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笑着和街坊打招呼。

我擦了擦眼睛,把那对镯子重新用布包好,塞到柜子最深处。

从那天起,我和我哥再也没有联系过。偶尔在村里碰上,隔着老远,他就绕道走了。他的孩子见了我也不喊姑了,我姑娘见了他也不喊舅了。我表姐有时候来我家,会跟我唠叨几句,说说村里的家长里短。她说,你哥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住了几天院。我听了,嗯了一声。她又说,你嫂子伺候了他好几天,你闺女听说了,买了一箱牛奶送过去。

我没有说话。

那个冬天,我坐在火炉边发呆,想起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村口的小河里抓鱼,他的裤腿卷得老高,站在水里喊我,妹,你看,这有一条大的!我在岸上喊,哥,快抓!他弯腰下去,再起来的时候手里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是我哥。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坐在村口晒太阳的那个男人,只是一个住在我记忆里的陌生人。

我妈那对金镯子,还被我藏在柜子最深处。我想好了,等我死了,让我闺女把它带到坟前,放回我身边。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我不要钱,不要房子,我就要那对镯子,那是她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不,也不算唯一。她给我了命,给了我血,给了我那些小时候寒冬腊月里她用棉袄捂着我冻僵的手的日子。那些是钱买不来的,我哥永远也看不见。

人这一辈子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敌人来了,你知道要防着。亲人来了,你笑着开了门,他却拿走了你最珍贵的东西。我没有什么可责怪的了。只希望我哥,在他老了的那一天,也能记起那些我们一起在小河里抓鱼的日子,记得那时候水是那么凉,太阳是那么暖。

至于那对金镯子。我摸着它冰凉的花纹,在心里对我妈说,妈,你放心,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