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彪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穿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饭店大厅里全是人,过年嘛,包厢早订不上了,长条桌一拼,我们一家人挤在一起,大舅妈高喊一声“彩英大表妹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彩英红着脸,许彪笑了笑,跟她往里走。

饭店里热闹得翻天了。大厅十几个桌子全坐满了,孩子们满场跑,锅气混着烟味,服务员端着菜在人缝里穿梭。我们那张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酒,古井贡酒年份原浆,古八,五个人喝酒,杯子倒满,桌上还摆着四五个空瓶子。

我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朝许彪招手:“小伙子,过来坐。”

他走过来,坐下,左右看了一眼。桌上所有人都在看他。彩英的家人都这样,眼神直,笑也直,不藏着掖着。大舅妈把一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别紧张啊,第一次见家人紧张是正常的。”

许彪说不紧张,但我看见他低头搓了一下手。

酒刚过三巡,我就知道今晚这个局不是简单的喝一杯的问题了。

这个家族有个传统,想进门,先过酒这一关。不是什么明文规定,但年年来相亲的、谈对象的、第一次露面的,就没有不被灌的。往年那些人也扛过来了,喝到满脸通红,最后被家人扶上车,摇下车窗,笑着挥手说阿姨再见。

轮到许彪,我能感觉到他有点招架不住。

一开始倒酒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杯子里总剩着一小截,倒酒的时候手微微缩了一下。我们这一桌子人眼睛毒,尤其是彩英那些哥哥姐姐们,装看不见,嘴上却来劲了:“许彪,来,跟哥走一个。”

他站起来,端杯,一口闷。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喊“好酒量”。他坐下,稍微缓了一下。彩英在旁边低头给他夹了一口菜,小声说什么,嗡嗡的,被桌上的喧哗盖过去了。

我看得出来,这小伙子倒是没露怯。

酒局继续推进,桌上的话题也东一句西一句扯开了。小舅喝得脸红红的,舌头有点大了,又开始讲他前两天那场酒喝吐了,睡到第二天晚上十二点才起来。大舅妈在旁边瞪他:“你就是不知好歹。”小舅咧嘴笑:“过年不喝酒干嘛?”

有人转头问许彪是做什么的。他说计算机,在上海上班。我二表哥眼睛一亮:“那你懂Java吗?我最近在搞这个。”两个人就着技术聊起来了,聊了几句,又被人拉回酒桌上——家族聚会,不能聊工作,工作是明天的事,今晚只有酒。

许彪这杯刚喝完,杯子又满了。

我那个不喝酒的妹妹坐在旁边,拿可乐陪他走了一杯,笑着带过一局。我心里暗暗点头,这女孩子懂事,给她男朋友挡了不少。

又过了十几分钟,桌上的空瓶已经多了两个。我看了一眼时间——四十五分钟不到,四瓶古井下去了。主要喝的人就我们几个,许彪是杯杯不落空,每回大家举杯,他也举,每回有人来碰,他也碰。彩英给他倒过饮料,他摆摆手,推开了,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哥举杯:“来,干一杯,新年快乐。”

许彪双手碰杯,一口闷了。

这时候我才真正信了彩英跟我们说过的,说他酒量好。但我一看他耳根子红成一片,知道他是硬顶着这场子,台面上撑着体面。

我端起酒杯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拍拍他肩膀:“小许,别硬撑啊,今晚顾不上你的时候你抓紧吃东西垫一垫。”

他笑了笑:“我没事,哥。”

这时大舅妈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往许彪面前一搁:“喝碗汤,别光喝酒。”我看了一眼大舅妈,这碗汤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大舅妈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爱多说,但一碗热汤递过去,在她那儿就是认了人的意思。

许彪站起来,双手接住:“谢谢大舅妈。”

大舅妈说:“坐坐坐,有什么好客气的。”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心里忽然很感慨。

我们这个家族以前吃饭都在家里,围着一张圆桌,一家十几口人,挤挤挨挨的,孩子们在地上爬,大人喝酒到半夜。那时候大家都没成家,一桌人坐得下。

你看现在,彩英带了对象回来,表哥带了他女朋友回来,我大哥兄弟俩个个都有了家室,小孩满地跑,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了。所以今年过年,每一家都订饭店。

家是在变的。桌子越换越大,人越坐越满,但有些东西没变过。

比如这酒。

桌上不知谁提了一句:“你俩要是结婚,我可一定到啊。”彩英假装没听见,低头吃饭,脸却红到耳朵根。许彪倒是大方,笑着应了一声:“那肯定,一定得请哥哥姐姐们到场。”

我哥端着杯子凑过来:“就凭你这话,我得跟你走一个。”

许彪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又过了半小时,我们这桌人陆续散场了。我先出门透口气,站在饭店门口吹了一会儿风。路灯底下,代驾小哥正靠着车看手机,大概是接到单了。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但酒已经喝完了。

许彪和彩英从大厅里走出来,我在门口看着他们,许彪扶着彩英,怕她踩空台阶。彩英回头看见我,冲我挥挥手:“哥,我们走了啊。”

我点了点头:“回去注意安全。”

许彪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很认真:“哥,谢谢你今晚照顾。”

我没法告诉他,其实一开始我是打算灌他的,这是我们家的规矩。但我没想到这小伙子这么实诚,每一杯都先干为敬,敬到后来,我这个当哥的不忍心再下了。

我说:“快回去吧。”

他们走了。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车子在路灯下面开远。

第二天中午,家族微信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许彪坐在昨天的位置上,举着一个白色酒杯,面前三个空瓶。图片下面配了一句话:“新来的表妹夫,酒量鉴定完毕,合格。”

大舅妈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彩英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一听,她笑着说:“他说他下次来要睡两天。”群里刷过一片哈哈哈哈。

我想起我当年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德行。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面整个人迷糊了,还要硬撑着说“没事”。离开的路上靠在车窗上睡了一路,第二天醒来嗓子都是哑的。

所以这门亲事能不能成,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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