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整条山脊已经白了。加莫林站在帐子外,只穿一件单衣,袖口卷到小臂,风一吹,衣角像旗子一样拍他腰侧。他不动,就站在那里,像一棵埋在雪里的老树。
我们这趟是往北边送的补给,一共4辆车,17个人。山口在第4天早上彻底封了,前后都出不去,粮草只剩半个月的量。柴火要省着烧,每天晚上,火堆边都坐满了人,唯一离火最远的是加莫林。
他往那儿一坐,背挺得笔直,谁劝他靠近,他都一句话:“我当年在雪地里练兵,光着膀子。后来在北境打的那几仗,零下几十度,也是脱了上衣上的。冷这东西,从来没给我找过麻烦。”
没人接话。因为大家私底下都见过,他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手是抖的。
加莫林今年40出头,是我们这支队伍的领队。按说领队不该被手下人看出短处,所以他那件单衣,那套被他说过无数遍的早年战绩,我们都听着,也从不当面戳穿。
他每次讲完那段故事,看没人接话,就自己拎起水壶喝一口,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旧事,并不需要回应。
那天上午,我躲在背风的岩石后面织帽子。线是3条旧围巾拆的,一条灰的,两条蓝的,颜色混在一起,织出来倒不算难看。我手生,起头起了3回,第3回才像样,等帽身织完,已经花了3个晚上。没有人让我织,我自己想织。
加莫林路过的时候,在我身边停了停,看着我手里的针,没说话。我又织了两圈,他才开口:“今天挺冷的,是吧?”
我没抬头:“你不是说了吗,不怕冷。”
他“嗯”了一声,像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行。想当年我在雪地里练兵那阵,雪埋到腰,照样穿单衣。冷这玩意儿,从来……”
话音没落,一阵风正好灌过来。他话说到一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轻一声“嗒”。
他没再往下说。我假装没有听见,低头把最后一针收掉,抖了抖帽子,看他:“织好了。你试试,我头一次织,怕不合适。”
他走过来接帽子。那双在风里冻得发僵的手碰到毛线时,顿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他把帽子套到头上,拉下来遮住耳朵,又抬手压了压帽顶。风吹过来,帽子上的绒毛轻轻晃了晃。
“正好。”他说。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织大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织这个,花了多久?”
“3个晚上。头两回起针起错了,拆了重来的。”
“哦。”他又沉默了。风从山口灌进来,雪粒打在帽子上,又被弹开。他忽然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缕蓝焰从他指间浮起来,小小的,在风里摇了两下,灭了。
“其实我能不太冷,”他说,“我们的蓝焰,引一点出来,手就暖了。但我今天没引。”
他把“没引”两个字说得很轻。我不知道他是在说火焰,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篝火烧起来的时候,有人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头一回没有坐到离火最远的位置,而是顺着一截倒木坐下了。旁边的人有些意外,笑着问他:“加莫林,你不是不怕冷吗?今儿怎么肯靠火了?”
他没回嘴,只是伸手拢了拢头上的帽子,说了句:“今天风大。”
火光映在帽子上,他坐得比平时矮了一些,像是把肩膀放了下来,老实承认了自己的背也有累的一天。没有人再追问。那一晚,他一直没有摘帽子。炉火烤得他额头出汗,帽檐下湿了一圈,他也不摘。
我半夜起来换哨,路过他的帐子,帐帘没放严,缝里漏出一线光。我站住,从缝里看见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顶帽子,翻过来看里侧的针脚,又翻过去看帽顶,像是在检查一件军械。
他看得很仔细,拇指沿着帽檐走了一圈,又按了按帽顶,才把它叠好,放在枕边。灯还亮着,他大概是没舍得立刻睡。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我早起生火,看见他站在帐子外,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领口还是敞着。风从山口吹过来,他这回没有挺着不动,而是伸手拢了拢衣领,低声说了句:“这帽子,暖和。”
他没说谢谢。他说“暖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怕说给什么人听。
我其实没告诉他,那顶帽子织到第3回的时候,我量了帽围,发现比我预计的短了一寸。我又拆了半截,连夜加了一圈,才勉强像样。他戴了一整晚都没发现,应该是真的喜欢。
我也没告诉他,我拆的3条旧围巾里,有一条蓝的,是他去年冬天自己裹着睡觉、后来磨得起了球都不要扔的那条。我是趁他出去巡哨的时候,才把它从包袱底下翻出来的。
拆的时候我用了一天,绕线团绕了半天。织的时候,我总想起他那天半夜守在火堆边,手里的水壶晃来晃去,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
从那天起,加莫林再没跟人讲过他光着膀子练兵的往事。倒是每天清晨,他都会在营帐外站一会儿,把那顶帽子戴正,然后抬头看一眼山口的方向,像在判断今天风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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