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约克有家博物馆,玻璃柜里摆着一坨一千多年前的大便,长20厘米,被当成镇馆之宝供着。听起来有点好笑,可在考古学家眼里,它比很多金光闪闪的宝贝还金贵。
我们觉得,它值钱就值在一点:替一个普通维京人,把他最真实的日子原封不动留了下来。
先说约克这座城。它在英格兰北部,罗马人当年在这儿修过军营。
公元866年,维京大军打下了约克,此后这里成了维京人在英格兰的大本营,他们管它叫约维克。维京人在这儿说了算,一直到十世纪中叶。
维京人在约克的统治并不安稳。954年,绰号血斧的埃里克被赶出约克,维京人对这座城的直接统治就此结束,约克随后并入英格兰王国。
可维京人的语言、手艺和过日子的习惯,早就深深留在了这座城里。
城底下埋的东西太多,约克有个老规矩:盖楼之前先请考古队来挖一挖。1972年,市中心的佩夫门特街要建一家劳埃德银行分行,约克考古信托的人照例先下了地,结果挖出了一片维京时代人们居住生活的遗迹。
主持发掘的约克考古信托,正好是1972年成立的。刚成立就碰上这么一件宝贝,后来又挑起了科珀盖特街大发掘的担子,这家机构在英国考古界的名气,有不少就是从这些发现里攒出来的。
就在湿乎乎的黑泥里,考古人员挑出了一坨形状完整、颜色深褐的东西。因为是在劳埃德银行的地基底下找到的,它干脆就叫了劳埃德银行粪化石。
测下来,它属于公元9世纪,离现在大约1100年,正是维京人在约克扎根的时候。
论个头,它长约20厘米,宽约5厘米,是目前已知最大的一块人类粪便化石。人的排泄物到了野外,用不了多久就烂没了,能撑过上千年的本来就少,这么完整、这么大一块的,全世界也找不出几块。
它能留到今天,全靠那片土。发现它的地层又湿又闷,常年不透气,细菌在里头没法撒欢。
这块粪化石能够留存一千多年,关键是当地特殊的地下环境。湿润、缺氧的泥炭质地层减缓了微生物分解,让原本容易腐烂的有机物得以保存。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木器、皮具和布料,也是托了这片黑泥的福。
专门研究古代粪便的学问,叫古粪便学,是个正儿八经的冷门学科。别看对象不起眼,它说的往往是大实话。
金银器可以摆样子,甚至可以造假,粪便却没人会去修饰,主人吃了什么、身体怎么样,全都写在里面。
分析结果显示,这坨化石的主人平时主要吃肉和面包,蔬菜水果几乎没碰。维京人在冷天里干活、出海,需要大量热量,顿顿吃肉配面包也不奇怪。
可长年这么吃,膳食纤维跟不上,肠胃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这些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通常的做法是取下一小块样本,泡进特制的溶液里慢慢复水软化,再放到显微镜下看,食物残渣、花粉和虫卵就能一样样分辨出来。
办法听着简单,却极考验耐心,一块样本往往要翻来覆去看很多遍。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研究人员在化石里找到了几百枚寄生虫卵,主要是鞭虫和蛔虫。也就是说,这位维京人的肚子里早住满了虫,生前十有八九常犯肚子疼。
这些虫卵随粪便排出来,过了一千多年,倒成了研究古人健康的铁证。
在那个年代,肚子里长虫几乎是家常便饭。水不干净、肉没煮透、手上沾了虫卵,都可能中招。
维京时代的约克人住得挤,垃圾和粪便没有像样的处理办法,普通人很难躲开寄生虫。这坨化石,把当时普通人的身体状况摊开给我们看。
真正让它出名的,是1991年的一次保险估价。约克考古信托的古粪便学家安德鲁·琼斯给它做鉴定,看完赞不绝口,说这是他见过最让人兴奋的粪便标本,就它本身来讲,跟英国王冠上的珠宝一样没法替代。
一辈子研究古粪便的人能说出这种评价,分量可想而知。
当时给它估出的价钱,大约是3.9万美元。一坨大便值这么多,听着有点离奇,可道理不难懂。
文物值不值钱,不看它是金是土,看的是它身上的信息有多少、能不能再找到一样的。像这样完整的古代粪化石,全世界数得过来。
它也遭过罪。2003年,工作人员给参观者展示时,它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了三截。
好在修复得及时,它又回到了展柜里。这次意外让大家更清楚它有多脆弱,之后的保管也更加小心了。
现在,它陈列在约维克维京中心。这座博物馆就建在1976年到1981年科珀盖特街大发掘的原址上,1984年开门迎客,最拿手的是复原维京时代约克的街景,连气味都尽量还原。
粪化石是馆里最招人围观的展品之一。
科珀盖特街那次发掘,是约克考古史上的大手笔。考古人员在潮湿的地层里挖出成片的维京时代木头房子和作坊遗迹,还有大量鞋子、梳子、钱币之类的日常用品。
维京人在城里怎么干活、怎么过日子,从这时起才有了清清楚楚的实物。
博物馆自己也经历过一劫。2015年底约克发大水,约维克维京中心被淹,只好关门。
修了一年多,重新布展后,2017年才再次开放。文物要防的不光是时间,还有天灾,这件事给全世界的博物馆都提了个醒。
说起维京人,大家脑子里多半是长船、斧头和海盗。约克的考古发现展示了他们的另一面:在这里,维京人开作坊、做手艺、搞买卖,盖房子过日子。
一坨粪化石讲出的饮食和病痛,让这群人的形象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这门冷门学问,这些年越来越热闹。今年6月,国际期刊《波兰古生物学报》登了一项研究,科学家在巴西二叠纪脊椎动物的粪化石里找到了绦虫卵,把寄生虫和宿主的关系一下子推到了两亿多年前。
小小的粪化石,正成了看清生命历史的一扇窗。
中国的考古也很看重这类线索。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那具女尸,经医学检查,在她体内发现了血吸虫卵、鞭虫卵和蛲虫卵。
两千多年前南方人的病痛,就这样有了实打实的证据,这项发现当年在国际上也很受关注。
马王堆女尸和约克粪化石,一个在东方,一个在西方,年代差了上千年,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寄生虫病是古人普遍躲不开的麻烦。今天大多数寄生虫病已经能防能治,我们回头看看古人的苦,更能明白公共卫生进步来得有多不容易。
考古这件事,越来越把目光放到普通人身上。金银陪葬品讲的是少数人的富贵,粪便、饭渣和锅碗瓢盆,讲的才是大多数人的日子。
一坨维京人的大便能被郑重其事地供起来,说明大家越来越在乎普通人的历史。
现在的技术,让粪化石能讲的故事更多了。显微镜能看虫卵,古DNA测序能查病原体和肠道细菌,同位素分析能推算吃的是陆上的肉还是海里的鱼。
一块看着不起眼的化石,里头的信息量可能大得吓人。
它能被发现,也多亏了约克先考古、后动工的老规矩。地下的遗存没被推土机碾掉,才有机会被记录下来。
中国这些年在土地出让时推行先考古、后出让,道理是相通的,都是为了在盖楼修路之前,先给历史留住证据。
很多游客头回见到它,心里都是冲着猎奇来的。可看完旁边的介绍,不少人就明白了,考古的乐趣在于把真实的过去还原出来。
博物馆用这么一件有点好笑的展品,把一门严肃的学问讲得人人都听得进去,这本事也值得学一学。
从1972年在银行地基底下被挖出来,到1991年估出高价,再到2003年摔成三截又被修好,这坨粪化石自己的经历,已经成了约克考古史的一段佳话。
历史的细节,常常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所以说,把它跟国宝放在一起比,一点也不冤。一块20厘米长的维京大便,装着一个人一千多年前吃的饭、得的病和过的日子。
在还原历史这件事上,它比很多端着架子的珍宝,都更会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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