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石臼市场那个卖虾的小伙走了,他手机备忘录里存着没发出去的话

我姓丁,在石臼市场卖菜,摊位在海鲜区最西头,跟小海的虾摊隔三个过道。他卖虾,我卖菜,我俩认识六年了。

小海是日照本地人,涛雒的,二十七,没对象。他那个虾摊不大,两米来长,台面上摆着几个泡沫箱子,虾分三档:活的、冰鲜的、刚死的。刚死的便宜,他拿个小牌子写上“便宜处理,回家就吃”,从来不糊弄人。我有时候收摊晚了过去跟他唠两句,他一边刮着台面上的冰碴子一边说丁姐你今儿菠菜卖咋样。我说还行,剩两把拿回家下面条。他说你拿过来搁我这儿,我这儿有冰,明天还新鲜。

小海凌晨三点去码头接货。他骑个电动三轮,后斗里搁几个大塑料盆,到码头等船靠岸,虾一筐一筐往下卸,他跟人抢着挑,挑好了搁盆里往回赶。四点半到市场,把虾分拣好摆上台面,天刚亮。他那个摊位常年一股腥味混着海水咸味,地上湿漉漉的,他穿双黑色水鞋,裤腿卷到膝盖上头,手上全是冻疮,冬天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

他抠。早饭就在市场门口买个煎饼,四块钱,搁俩鸡蛋都不舍得,光搁一个。中午拿电饭煲煮锅米饭,搁摊位上就着咸菜吃,有时候我给他拨点炒菜,他嘿嘿笑说丁姐你手艺好。我说你挣那么多钱干啥不花。他说攒着买车。

他看中一辆二手小货车,江淮的,两万八,在二手车市场搁了快半年了,他去看过四回,回来跟我说丁姐那车斗能装两千斤虾,以后不用跟人抢码头了,想啥时候拉货啥时候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上还在刮冰碴子。

上个月他跟我说胃疼。我说你天天吃咸菜能好么。他说没事,吃两片药就好。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等忙过这阵儿,十一月份海鲜便宜,多进点货,攒够了钱先把车买了。他算给我听:现在一天能挣三百来块,去掉摊位费、油钱、饭钱,剩一百七八,再干俩月就差不多了。

十月二十几号那几天我看他脸色不好,黄巴巴的,嘴唇也没血色。他说晚上老睡不着,后背疼。我说你那是累的,歇两天。他说歇一天少挣好几百,车不等人。

那天是十一月十四号,早上他没出摊。我寻思可能起晚了,到七点多还没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八点他隔壁卖蛤蜊的老王说,小海昨晚送医院了,急性胰腺炎,在重症监护室。我说咋这么突然。老王说他头天晚上收摊回去说肚子疼,自己吃了两片止疼片,半夜疼得打滚,合租的室友打的120。

我下午收了摊去医院,他爸妈已经从涛雒赶来了,他爸蹲在走廊墙根底下,他妈在病房门口抹眼泪。医生说是重症急性胰腺炎,并发症上来了,肾和肺都不太好。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海躺那儿,身上插着管子,人肿了一圈,跟平时那个蹲在地上刮冰碴子的小伙子完全两样。

他处了个对象,姓李,在青岛上班,俩人去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打算明年开春领证。小李当天晚上从青岛赶过来,到医院都十点多了,小海已经推进ICU不让探视了。她坐走廊椅子上,攥着手机,一直在翻她跟小海的聊天记录。

十七号那天小海清醒了一小会儿,护士说能进去一个人说两句话。小李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跟我们说小海问她虾摊谁看着,还说冰柜底下那两盒海参别坏了,那是给他妈留的。

十八号晚上十一点多,小海走了。

他走了以后小李收拾他东西。他那个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一直没换,说等买了车再换。小李解了锁,翻到备忘录,里头存着好几条没发出去的话。

第一条写的是:“车看好了,两万八,差两万三,下个月应该够了。”

第二条写的是:“带妈去市医院看腰,挂骨科王主任的号,周二上午坐诊。”

第三条写的是:“爸的棉鞋,42码,要牛筋底的,他那双底磨平了。”

第四条写的是:“给小李买万象汇二楼那条围巾,灰的,她上回看了半天没舍得买。”

最后一条是十一月十三号晚上写的,就几个字:“明天早起进虾,别忘带手套。”

小李把手机递给我看的时候,我坐摊位板凳上,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海天天跟我哭穷,说钱不够花,原来他心里搁着这么多事。他妈腰不好我知道,有一回他来摊上跟我说他妈腰疼得直不起来,他说等攒够钱带她去大医院查查,我以为他说说就过去了。他爸我见过一回,来给他送家里腌的咸菜,脚上那双棉鞋确实旧得不像样。

他那个虾摊空了三天。第四天他爸来了,把冰柜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盒虾,还有那两盒海参,包装袋上拿记号笔写着“妈”。他爸蹲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跟我说,丁姐,这摊子我不转了,小海租到年底的,我把剩下这一个月守完,虾进回来能卖就卖,卖不了拿回家自己吃。

我说叔你别守了,你也不会卖。他说不会卖就学着卖,小海能卖我为啥不能卖。

那个礼拜我帮着他爸进了两回货。老爷子三点跟我一块儿去码头,蹲在船边上等虾,手冻得通红,挑虾的时候一个一个看,跟小海一个样。卖的时候不会喊,我就站边上帮他吆喝。有熟客来问小海呢,老爷子说小海出远门了,我替他看两天。

小李周末从青岛回来一趟,把那条灰围巾买了,搁在小海冰柜上头,拿个塑料袋套着。她说等他爸守完这个月,摊子退了,就把围巾拿回去搁家里。

我昨儿收摊路过小海那个摊位,老爷子正蹲着刮冰碴子,动作笨拙,刮了半天没刮干净。我蹲下帮他刮了两下,他说丁姐你甭管,我慢慢来。我说叔你刮完了早点回去歇着。他说嗯,刮完就走。

我站起来往自己摊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还蹲那儿刮,旁边台面上摆着那个小牌子,上头写着“便宜处理,回家就吃”,是小海的笔迹。冰柜上头那条灰围巾搁在塑料袋里,风一吹袋角一掀一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