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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无锡日报)
今天是小雪,节气走到小雪,无锡气象学意义上的入冬虽还在路上,但冷空气的凉意,已真真切切地落进了寻常巷陌。老无锡人过日子,不靠日历翻篇,靠的是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与期盼。当寒风渐起时,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旧时光,便随着节气一同苏醒,在心头氤氲开来。
一缸咸菜压住秋光
禧宝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嵚娘(吴语里祖母的意思)都会托隔壁邻居腌一缸雪里蕻。禧宝最爱踮着脚扒着缸沿往里看——看邻居阿婆卷起裤脚管,光着两只脚,踩进那口半人高的酱釉陶缸里。
这光脚踩菜的讲究,透着老底子无锡人过日子的郑重其事。
禧宝的嵚娘一般不亲手腌菜。以前家里杂事多,腌雪里蕻这种力气活,她都是托隔壁邻居阿婆帮忙做的,工钿照付,菜码好了,两家各分一半。
可禧宝小时候,最爱看的就是这桩事体。
邻居阿婆腌菜有个规矩:不洗手,但要洗脚。这套道理邻居阿婆讲过无数遍——“手上有油荤,菜要坏的。脚干净,踩得实。”
雪里蕻是前一天从崇安寺菜场拖回来的,霜打过,梗子紫红,叶片肥厚,闻着有一股清苦气。晒瘪半天,洗净,沥水,一层菜撒一把粗盐,码进缸里。码满,人上去,两只脚在菜上转圈,使劲往下压。一边踩一边嘴里哼着什么,什么调子也听不懂,只记得阿婆眯着眼,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像踩在雪地上。
踩完,压一块青石板,盖上木盖,撂下一句:“要等。半个月才能吃,一个月才好吃。”
可我们哪里等得住。
腌菜是无锡人过冬的“底牌”。
已故无锡民俗专家华钰麟老先生讲过:老底子无锡人过冬,灶头上挂着咸肉、腊鸡、风鹅等,墙根底下码着腌萝卜、酱瓜,脚边搁着一坛暴腌头。啥叫暴腌头?才腌了十来天的雪里蕻,还没透,碧绿生青,掐一把切碎炒毛豆、炒肉丝,鲜得眉毛要落下来。
可那只是开胃。等到腊月,缸里那棵被压得整整齐齐的雪里蕻彻底变了色——金黄、透亮、酸香。捞出来攥干,切细,冬笋切片,猪油下锅“刺啦”一响,整条巷子都是这个味道。
如今,禧宝的嵚娘不在了,那口缸也早不知去了哪里。可每年到这个节气,闻到楼下谁家阳台飘来的腌菜气味,心头总会泛起一阵绵长的温热。
一树金叶摇落岁月
锡城这个季节,总是偏爱用最浓烈的色彩来表现。从运河畔的蜿蜒长堤到古刹深处的幽静庭院,银杏早已将这座城市装点得满目流金。然而,若要问老无锡人心头最放不下的那抹秋色,还得是惠山寺大同殿前那棵银杏树。
这棵相传植于明洪武初年的古树,今年已有658岁树龄,是无锡市区名副其实的“寿星树”。眼下正值一年里最风光、最惊艳的“高光时刻”。若说盛夏时节它是满树蓬勃的翠绿,为古寺投下一片清凉的浓荫,那么此刻,它便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色爆发。霜降之后,小雪之际,满树叶片仿佛被岁月的风霜洗礼透了,一夜之间褪尽青涩,化作漫天流金。那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耀眼的黄,层层叠叠地堆叠在古朴的殿宇之上,将黄墙黛瓦映衬得愈发清幽,禅意十足。
这几天,满城的拍客都在盯着它,就等着一场彻底的“金黄盛宴”。风一吹,那满树的“小扇子”便簌簌落下,如同一场金色的雨,铺满了大同殿前的石阶。踩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踩碎了六百多年的时光。
小时候,跟着大人去看过好几回。有一次赶上风大,满树小扇子呼啦啦往下掉,落在石阶上、长椅上、棉袄和帽子上。大人拽着走,不肯走,只仰头看。阳光从树冠缝里漏下来,金黄的光斑打在脸上,暖得不像冬天。
后来才晓得,那棵树比无锡城墙的砖还老。它见过明代香火、清代风云,也看惯了四季流转里络绎不绝的游人。它什么都看,什么都不说,每年秋天准时黄一次、落一次。
古人讲这个节气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彩虹收工了,天地各走各路,冬天把门关上了。
可无锡在这个季节是关不严实的。太湖和各个湿地里,红嘴鸥年年都来。
西伯利亚来的红嘴鸥,飞了几千里,翅尖掠过粼粼波光,叫声又尖又细,像小孩在喊——等等等等。
眼下是十一月中下旬,正是观鸥季的序章。成群的白色精灵追着往返太湖仙岛的渡船上下起舞,为清冷的时节平添了几分灵动。待到十二月,这里更将迎来万鸥齐飞的盛景。站在船尾,看晚霞与白羽同飞,是独属于无锡这个季节的极致浪漫。
一口锅巴暖透乡愁
而比风景更先抵达的,永远是舌尖上的乡愁。
无锡人过冬,是从一碗咸肉菜饭开始的。
霜打过的矮脚青,叶片肥厚,甜得能掐出水来。咸肉是自家腌的,肥三瘦七,切成小丁,先下锅煸出油脂的焦香。新米掺一把糯米,铺在菜肉之上,盖上锅盖,焖。灶火要小,火候要足,最考验耐心。
小时候最盼的不是菜饭本身,是锅巴。老嵚娘用锅铲沿锅壁铲一圈,“咔嚓”一声,金黄的锅巴整块揭下来,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蹲在灶台边伸手等,她掰一小块塞过来:“慢点慢点,烫。”
焦香、米香、肉香混在一起,比山珍海味还珍贵。
现在大家都用电饭锅,焖不出那口锅巴了。
可无锡人对冬天的执念,哪止一碗菜饭。
天一冷,遍布街巷的羊肉店香气四溢,大锅里奶白的羊汤翻滚着,鲜香飘出半条街。一碟羊糕、一碗汤、一杯黄酒,冬天的仪式感就齐了。
腌笃鲜是进阶版——咸肉、排骨、冬笋,砂锅文火煨到汤色澄澈、鲜香扑鼻。玉兰饼、桂花糖芋头、酒酿圆子,甜咸轮着来,像冬天在变戏法。
冬天的早晨,路边摊上一碗小馄饨:紫菜虾皮蛋丝,汤底清亮,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那口暖,是无锡人骨子里的念想。
说了这么多,禧宝其实只想讲一件事。
节气这东西,不是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纸,而是大地写给无锡人的一封信。这封信写的是一个字——藏。
菜藏在缸里,肉藏在檐下,麦藏在土里,银杏把满树金黄藏进年轮,红嘴鸥把几千里的路藏进翅膀。万物都在藏,都在为来年攒一股劲儿。
人也该藏一藏。藏起赶不完的路、加不完的班、咽不下的委屈。
最近几天降温了。
老嵚娘从前讲过一句话,禧宝一直记着。她说:“天冷不怕,缸里有菜,灶上有火,屋里有人,冬天就冻不着。”
岁月流转,那些腌菜的咸香、锅巴的焦脆、红嘴鸥的鸣叫,早已融进无锡人的血脉里,成为冬日里最温暖的底色。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些,心里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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