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家里的微波炉,背面贴着一张巴掌大的铭牌,印着一行“额定输入功率”,数字大多在八百瓦到一千多瓦之间。这张铭牌平时很少有人留意。
如果把它和合肥那台被叫作“人造太阳”的东方超环放在一起比,结果会让不少人意外。
核聚变发电?别逗了。东方超环自己“烧”出来的聚变功率,连一台微波炉都带不动。
这是事实,用公开数据就能算出来。不过这句话后面还有另一层意思。
先说这个数是怎么来的。
东方超环由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建造和运行,燃料是氘,也就是“重氢”。两个氘核撞到一起发生聚变,有一半的情况会放出一个中子。
中子不带电,会直接穿出装置,被探测器数到。聚变“产量”有多大,就靠数中子来推算。
合肥团队在国际期刊《聚变工程与设计》上发表的论文给出过数据:装置运行时,每秒产生的中子约一百万亿个。数量很大,可每一次反应释放的能量极小。
折算下来,每秒的聚变能量大约一百一十多焦耳,也就是一百多瓦。近几年装置参数一直在提升,但没有出现成十倍的增长。
一百多瓦,跟一只老式白炽灯泡差不多。就算往宽里估到几百瓦,也还够不着微波炉。
能量这么少,原因有两个。一是装置里的等离子体非常稀薄,每立方米的粒子数只有同体积空气的几十万分之一,能参加反应的燃料本来就少。
二是只烧氘。在同样的温度下,氘和氘之间的聚变,比将来发电要用的氘氚聚变难发生得多。
再看它要消耗多少电。超导磁体要通电,等离子体要靠微波和粒子束不断加热,真空泵、冷却系统也一直开着。
装置一开机,从电网取用的功率要按兆瓦算,一兆瓦等于一千千瓦。一边产出几百瓦,一边投入成千上万倍,单从发电看,这笔账亏得很厉害。
那么,花大钱造一台“赔本机器”,目的是什么?
答案在它的名字里。东方超环的英文缩写是EAST,打头的E代表“实验”。它从建成起就没有配发电机,也从没打算往电网送电,它要解决的是另一个问题。
种过地的人都熟悉秧田。秧田本身不打粮,但一亩秧田育出的苗能插好几亩大田,没有秧田就没有后面的收成。东方超环就是聚变研究的秧田。
它要检验的是,全超导磁体能不能造出一个结实的“磁笼子”,把几千万度的等离子体长时间关在里面,不碰壁,也不熄火。
在这个问题上,东方超环的成绩很好。去年年初,它实现了1066秒的高约束模式运行。这种运行状态,正是将来聚变堆要用的“工作档位”。
在长时间稳定运行方面,它一直处在世界前列。
今年年初又有了新进展。华中科技大学和合肥的科研团队在东方超环上,让等离子体密度越过了长期被视为“天花板”的密度极限,成果发表在《科学·进展》杂志上。
前面说过,等离子体太稀是产能少的重要原因。密度能提上去,聚变的“火”才有可能烧得更旺。
国外的装置,这笔账也都还没算平。法国WEST装置把等离子体维持了1337秒,时间比东方超环更长。
欧洲JET装置在退役前,单次放电产生了69兆焦聚变能量,约合19度电,这是磁约束装置的最高纪录,但它为此消耗的电要多得多。美国国家点火装置用激光打靶,聚变产出已经超过了打进去的激光能量,可是算上激光器本身的耗电,总账仍然亏得很多。
到现在为止,全世界还没有哪台聚变装置能稳定地向外净输出电力。
真正要闯“发电”这一关的,是下一代装置。
合肥正在建设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计划明年建成。它将改用氘和氚的混合燃料,目标是让聚变产出的能量超过加热投入的能量,并首次演示用聚变能发电。东方超环积累下的长时间运行经验,就是BEST的基础。
国家层面也在提前布局。中核集团牵头组建的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已在上海成立,注册资本150亿元。“十五五”规划也把氢能和核聚变能列为需要培育的新经济增长点。
国外的进度有快有慢。三十多个国家合建的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开始氘氚实验的时间已经推迟到2039年前后。
美国有几家私营聚变公司和科技企业签了购电协议,有的把供电时间写在2028年。合同上的日期定得早,能不能兑现,还要看实验结果。
从“烧起来”到“发出电”,中间还有几道难关。氘氚聚变放出的能量,大约八成被高速中子带走,需要一层叫“包层”的结构把中子接住,转成热量,再推动汽轮机发电。
这层包层还得顺带产出氚,因为氚在自然界中极少,聚变堆必须自己生产、自己使用。装置内壁要常年承受中子轰击,哪种材料扛得住,目前还在试验。
所以,“还要二十年”或者“还要五十年”这类说法,听听就好。这几道难关哪一道先突破,没有人能打包票。明年BEST能不能按期建成,聚变产出能不能真正超过投入,比任何时间表都更能说明问题。
再回到那张微波炉铭牌。东方超环带不动一台微波炉,这是事实。它把“磁笼子”关住等离子体的时间,从几秒钟延长到一千多秒,也是事实。
两件事放在一起,才是聚变研究眼下的真实情况:离走进千家万户还很远,但每一步都是实打实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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