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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丝蚂蚂

文/王业培

我的老家,在大山深处。

童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农村还是大集体,生产力低下,物资紧缺。山里不通电,夜里照明靠煤油灯和桐油灯,家境差一点的人家,就只能点油松木条照亮。山里人遵从古训,大多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天色一暗,整个村寨便安静下来。

农村细娃儿的耍事,全靠就地取材,土法自制玩具:斗鸡、拣子、修路、铲老钱、打水漂、坐木板车、滚铁环,自娱自乐,可样样有趣。时隔数十年,最让我难忘的,还是蹲地上请黄丝蚂蚂。

黄丝蚂蚂,就是彭水山里人对黄蚂蚁的叫法。它们个头细小,田边土角、树下石缝随处可见,是孩童最好的玩伴。每到夏日午后,太阳把坡上晒得滚烫,我们就寻大树阴凉处,找外出寻食的黄丝蚂蚂。寻到之后,把事先捉好的蜻蜓、蟋蟀这类蚂蚁爱吃的虫儿,轻轻摆在蚂蚁跟前,然后静静等候。黄丝蚂蚂发现食物,先独自尝上几口,剩下的便要搬回巢穴存起来。若食物太重,单凭一只搬不动,它就立马掉头,赶回巢穴,喊同伴一起来抬。我们为了催它快点回去报信,口中便念起代代相传的童谣:

黄丝黄丝蚂蚂,请你嘎公嘎婆来吃朒朒;

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

大的不来小的来,吹吹打打一齐来。

黄丝蚂蚂好似听得懂人话,匆匆折返巢穴邀约同伴。它赶路的时候走走停停,一路留下气味标记,当作认路的记号。等到带着大队同伴前来搬运,领路的蚂蚁毫不迟疑,一路径直奔向食物,半点不会迷路。

年少顽皮,我们总爱跟这些小生灵开玩笑,搞些恶作剧。在它们往返的路上,随手刨掉一小段泥土,破坏它们留下的气味记号。前去报信的蚂蚁一下子就找不到来路了,四处反复嗅探、来回搜寻。如果损毁的路段短,它慢慢摸索,还能重新寻回路径;若破坏得太长,气味彻底断了,它寻遍四周也找不到原路,只得垂头丧气回蚁群报信,然后一群出巢的黄丝蚂蚂,也只得悻悻而归。有时,眼看黄丝蚂蚂大队快要走到食物跟前,我们悄悄把虫儿挪到别处。黄丝蚂蚂抵达,却不见食物,领路黄丝蚂蚂如同被同伴误会,好似被大家当成说了谎话。可它并不灰心,不停扩大范围四处搜寻。眼看快要找到,我们又再次挪动食物;待到它近乎绝望时,我们再把虫儿放回它的眼前。一见食物,整群蚂蚁欢欣鼓舞,饱食之后,齐心协力,慢慢把剩余食物抬回巢穴。好像有指挥一样,步调一致,仿佛哼着无声的搬运号子。我们蹲在一旁,跟着念另一首乡土童谣为它们鼓劲:

天上落雨地下耙,黄丝蚂蚂在搬家。

问它搬到哪里去,搬到对门石旮旯。

有的在抬肉,有的在抬米。

有的在喊腰杆痛,有的在喊抬不起。

后来,我到故宫游览,导游介绍保和殿后中轴线上的云龙阶石,也就是云龙石雕,是紫禁城里整块最大的石板,重达两百余吨。石料采自北京房山区大石窝。古时工匠选在寒冬时节运输,沿路掘井取水,泼洒路面冻成冰道,减小拖拽的摩擦力;巨石底下垫原木,制作“旱船”拖拽。前后动用民夫两万多人、骡马千余头,整整走了二十八天,才将这块巨石运进紫禁城。

听完讲解,我心中陡然一动:古人搬运巨石依靠团结协作、顺势借力,和黄丝蚂蚂合力搬运食物,其中的道理何其相通。只是人比蝼蚁更聪慧,懂得利用冰面、滚木来减少阻力,借骡马之力分担重负。

细细思索其中的道理,心中生出许多感慨。黄丝蚂蚂身躯微小,单只力量微弱,可万众一心,便能搬动远超自身重量的东西。它们懂得传递信息、分工协作,遇阻不轻易放弃,前路被毁便重新探查,屡挫而不退。这便是生命最朴素的力量:个体虽渺小,同心便能克难。

年少之时,只觉得逗蚂蚁是玩耍取乐,等到阅历增多方才懂得,世间万物,各有生存智慧。蝼蚁虽微,自有坚守;人立于天地之间,亦当学习这份坚韧与同心。人类的浩大工程,说到底,也是无数普通人像黄丝蚂蚂一般,同心协力、步步前行,方能移千斤巨石,成千秋功业。人和生灵,同处这片大地,看似强弱悬殊,攻坚克难、守望相助的本心,却是一脉相通。

(作者系重庆市彭水县评协主席)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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