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 10 月 26 日,葫芦塘后山

草到膝盖。一声炝响,靠前的女青年扑倒在山道;另一个刚转过身,第二声已经追了上来。

回声在山坳里散开,坡地上再没有人跑。

1994年八月,开远

开远城边,有很多旅店,在这些旅社来往的,不止是跑运输、做买~卖的过客,也有揣着现金、找上门来做假B钞买~卖的人。南来北往的车在城边停靠,旅社、饭铺、台球桌挨在一处,过夜的人第二天一早就走,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广集旅社在城边上的一条土路上。旅社前台一本登记簿,来人自己报姓名籍贯,抄进本子,领了钥匙就能上二楼。住店的各走各的,没人会打听住的是谁。

张君住的2-3房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头的楼道声隔掉大半。

沈家明是石林县的停薪留职人员,这一回带着钱来做假B买~卖。一万块现金,就算是贴身放着,他走路还是不敢松快。这路生意本身见不得光,找上门的人谁也不会把来路说全。谈这种买~卖的人,警觉性都很高:进门扫一眼屋里有几个人,门和窗户在哪,钱不能离开自己身前。

那几年,全国城镇职工年平均工资五千来块,城镇居民人均生活费一年不到四千,农村人均纯收入一千五六。这一万块现钞,抵得上一个上班人近两年的收入。敢带这么一笔现金出门做这路买~卖,本身就把风险提在了脑袋上。

约他来的人自称马忠敢,说手上有假B出手。沈家明上了二楼,进了2-3房。

屋里那个男人坐在床沿,听他说明来意,怀里那支五4露了出来,炝口压着,要过钱。沈家明把包里的现金取出来,递过去。对方接过去,低头点了一遍,指头翻过钞票,又数了一回。

沈家明站在床边等,一只手还搭在空包带上,眼睛在屋里找装货的袋子。屋里那张床铺着旧床单,柜子门关着,墙角堆着旅社的杂物,看不见成捆的钞票。对方点完钱,没有起身去翻柜子,也没有从床底往外掏东西。屋里静了一会儿,楼道有人上楼,脚步声过去又静下来。他这才察觉过来:那一万块已经攥在对方手里,收进了随身的包。

他没有挨打,也没有受伤。出房门的时候,甚至没人拦他。下到楼外,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房门关着,里头没有动静。他拎着空包出了旅社大门,日头照在土路上,他站在街边懵逼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一万块是怎么没的。登记簿上那一栏,他查了登记的名字,马忠敢。

这行当本来就不认人!

假B这门生意,在九十年代初的南边,向来在陌生人之间成交。

买家多是在车站、旅社这类地方,从不相识的人手里拿货;卖家放出话去,等人上门。见面看完成色、点数目,双方都会留一手,不会透露真名实姓,也不留书信凭据。上下游之间也不通气,落网的人往往既不知道上线是谁,也不知道下家在哪。按成色和交货量,真B和假B之间有个比价,随查缉松紧浮动:成品假B依精美程度和交货量,大约一比二到一比五,一万真的能换到两万到五万假的。

当年查获的假B,来源主要是广东、河南两省,广州、惠州、碣石镇一带居多。成品运进内地,走渔船上海路,舱底藏着暗舱,上面盖一层海货,遇上巡查随时可以把包丢下海;也有雇人分段押送的,一段接一段,谁也不见面。货到了南边,再拆成小份,在车站、旅社、黑市这类地方散出去。

那几年流入社会的假B不在少数。公开数据可查,光是1994 年春夏,就有一批从海上走私进来的假B三千三百万元,其中一千四百万在广东售出。成捆的假B沿这条路一路散到内地小城,开远这样的边地城市,也在这条流通线上。

所以这桩买~卖不需要铺垫信任,不需要熟人引荐,也不需要把底细摸清。一个人开一间房,放出卖假B的话,自然有带着现金的人自己走进来。张君在广集旅社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没有设精巧骗局,利用的是这门生意本来就不讲信任的规矩。

这个假名字能在开远能用,还靠前文说过的一代证。防伪的全息塑封套要到1995年7月才启用,1994 年这个夏天,卡片上能防动手脚的东西基本等于没有。

开远城外的马者哨乡,葫芦塘村公所坝心村。10月26日这天,张君上了后山,怀里揣着那支不在任何登记序列的五4。他要看看这支炝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效果。

坡地连着山下的村子,平日有人上山下地。王启翠三十岁,陆万兰三十一岁,两个都是文山一带的女青年,两人在这座山上游玩。山路很窄,两边灌木丛压过来,走到坡上,回头能看见开远方向的屋顶。风从草尖上过去,四下没有别的动静。身后有脚步声,一开始没引起她们在意——这坡上本来就有下地的人。脚步踩在草里,一直到了近处,坡地上的两人都没有回头。

到了坡上僻静处,男人喝令两人脱~衣裤,上下叠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手往身上摸,动作迟疑着;她们当是遇上了劫匪的,不敢不从,衣裤被扔在一旁的草丛里。

一声炝响。靠前的那个手一下子抓牢树皮,身子往树干上撞,腿先软下去,顺着树干滑下,蹲坐在草根上;嘴张着,喊声卡在喉咙里没出来。草叶被带倒一片,坡上的土屑溅起来。

炝声的回声还在坡上荡着。另一个这才辨出声响,转过身,坡下的路还没看清就往坡下跑,脚步踩得草叶哗哗响。跑出几步,第二声响追了上去,人扑倒在坡地上,手在草里抓了几把,慢慢不动了。

坡地上静下来。张君走过去,从陆万兰手上摘下一枚金戒指揣进兜里。两人的衣裤被丢在草丛里,他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坡下的路,把炝别回身上,抄近道下了山。

这支炝从边境回来不到半年。宁明那一案用的铁锤和匕首,旅社这一趟没有动炝;到葫芦塘后山,它第一次打在了无关的人身上,仅仅是为了试炝。买炝在前,试炝在后,中间隔了不到半年。

两宗案子都在开远。

一宗在城里的旅社,一宗在城外的后山,分属不同的辖区派出所。案发以后,现场都有人去看过:旅社的房间、楼道、登记簿;后山的坡地、草丛、散落的痕迹。旅社那一宗,登记簿上停着一个假名,房间里没留下能指认人的物件;后山那一宗,坡地上的衣裤和草丛被翻动过,尸体由村里人和派出所一起处置。走访问到旅社老板、左右邻居、进出过的外地客人,问到村里人和附近上山的路。山里岔路多,坡地又偏,一个外乡人上来下去,不易被人留意。

基层刑侦的常规路数是摸底排队,这套办法在熟人社会、本地圈子里管用,排的是知根知底的人。

到了边地流动人口中间,这套排队摸底的路数就失灵了。外来人不报底,住一宿就走,前脚走了就没处追;问到的多是一面之缘,没人说得清那个登记假名的人从哪来、往哪去。跟前文边地一样,跨省之间靠信函和电话协调,户籍、交通工具都不通连,哪一起跟哪一起沾边,要等许多年以后才知道。

两宗的性质不一样。旅社那一宗图的是财,沈家明活着出来了,一万块钱没追回来;后山这一宗不为图财,是要试炝,事后只摘走一枚戒指。

这一段的路线:从安乡南下,广西宁明作过一案,又到云南边境买到炝,落脚开远;8月在城里的旅社,10月在后山。

年底前后,他离开了云南,下一站是重庆。

【下章预告】 1994 年 11 月 23 日,重庆江北建新农贸市场,一个体经营者收完货款,被尾随进了中医院路的一间公厕。这一次,现场留下了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