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满族,姓金,58岁查了家谱才知道祖先从哪来
我叫金永昌,今年五十八,土生土长的成都人,退休前在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钳工。身份证上民族一栏写的是“满族”,姓金。可说实话,前五十六年,我对自己这个民族和这个姓,一直是糊涂的。我们家的满族,跟我认识的其他满族朋友还不大一样——北京、东北的满族朋友家里多少能说出点根由,我们家没人说得清:为啥四川成都会有满族?为啥姓金?去年开始,我把家谱的事当成了正经事来办,翻族中老人的口述、跑档案馆、查地方志,整整查了一年。五十八岁这一年,我总算把我们金家的来路查了个大概其。查明白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二两,对着我爸的遗像说:爸,咱家的根,找着了。
先说糊涂的时候。我小时候,我们家住在成都老城少城那一带,就是老成都人说的“满城”边上。我爷爷在世时讲过几句“古”:说我们家祖上是“旗上的”,穿官服的像、顶戴花翎的像,家里早年有过一张,后来没了;说老辈子说话有些词跟街坊不一样,管娘叫“额娘”,管姑父叫“姑玛法”;说清明上坟,从不烧纸扎的刀马,只供一碗白肉、一碟打糕,我小时候不懂,觉得那白肉又肥又寡淡,一点也不香。我问过我爸,咱家到底是哪来的满族?我爸说:你爷爷的爷爷就落在成都了,再往上,问天去。这一“问天”,问到我五十六岁。
转机出在我堂叔身上。堂叔七十多了,住在郫县,退休前是中学的历史老师。去年清明聚齐了,他喝了点酒,跟我说:永昌,你真想弄清楚?我给你指条道——咱家不是有本“谱单子”吗?你爸走之前交给你保管的那口旧木箱子,你自己打开看过没有?
那口箱子我存了二十多年,搬过三次家,从没认真翻过。当天晚上回家,我开箱了。最底下压着一卷发黄的纸,卷得很小心,边角都磨圆了。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世系谱单,竖行毛笔字,从上往下排:第一代写的是“金氏讳某某,原籍京师,康熙五十七年随驻防入川”;再往下,一代一代,墨迹深浅不一,最末一行是我爷爷的名字,我爷爷名字底下,还有我父亲那一代的小字注记,字是后来补的。我捧着那卷纸,手都在抖——我家的“天”,原来就压在我家箱底躺了二十多年。
拿着谱单,我开始查证。查了整整一年,大体脉络理清楚了,分三段。
第一段,从东北到北京。谱单上第一代之前,还有一个用朱笔小字写的始祖记,说金氏先祖出自“白山黑水之间”,也就是长白山一带的女真旧部,明末清初编入满洲八旗,随军进了关,落户在北京城。我们这个“金”姓,堂叔给我考证过:满族老姓里,取“金”为汉姓的来路有好几种,有从爱新觉罗氏简取的,“爱新”在满语里本来就是金子的意思;也有从金佳氏等老姓音转的。我们谱单上写的老姓,字迹磨损,前两个字依稀可辨,堂叔对照了八旗氏族的资料,倾向于是一个金姓系的老姓,究竟哪一支,要再找谱牒比对,我不敢说死,家谱的事,差一个字都是差一个祖宗,得严谨。
第二段,从北京到成都。这一段,我在四川省图书馆和成都的地方志里查实了。清朝康熙年间,为了镇守西南,朝廷调京旗官兵入川驻防,康熙五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718年前后,成都设立驻防八旗,在少城一带修了“满城”,一城之内,旗人聚居,操演、当差、生息,一住就是近两百年。我们谱单第一代那位先祖,就是这一年随驻防大军从北京走进成都的。谱单上还记了一笔:初到成都,“疫暑交侵,同来者十损二三”,可见那一辈人吃的是什么苦。从1718年到我,我们金家在成都这块土地上,整整传了十代,如今我数一数,我孙子是第十二代了。
第三段,从旗人到百姓。这一段最让我感慨。1911年以后,成都的满城裁撤,旗人断了钱粮,两三万人一下子没了生计。地方志里记载,当年不少旗人变卖家当、拉车载客、做小贩糊口。我们金家那一辈,谱单上写得直白:“民国二年,变屋易产,改籍业民,以手艺存身。”我爷爷的爷爷去学了木匠,我爷爷的爸爸做的是银匠,我爷爷进了织布厂,我爸是钳工,我是钳工,我们家三代人的手,都是拿家什吃饭的手。堂叔说:你看了这段就明白了,咱们家的“满族”,不是活在族谱封皮上的,是活在手艺里的——两百多年,从拿刀枪的,到拿刨子的,靠一双没停过的手活到了今天。
查明白这些以后,我们家办了两件事。第一件,去年冬至,按老规矩供了一碗白肉、一碟打糕,我把谱单请出来,摆在正中,给我爷爷、我爸上了一炷香,把这一年的查证结果,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康熙五十七年随驻防入川”那句,我八十六岁的老母亲在旁边坐着,忽然插了一句:怪不得,怪不得我嫁过来那年,你爷爷非要在门框上钉个红布条,说这是老规矩,成都的街坊都没这个讲究。你看看,家里这点念想,比纸上的字活得还长。第二件,今年春天,我带着儿子和孙子,去了一趟少城的旧地。满城的老街巷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游人如织,喝茶的喝茶,掏耳朵的掏耳朵。我指着一条巷子跟孙子说:太爷爷的太爷爷,两百多年前从北京走了几千里路到这儿,就在这一带住下,传到你,十二代了。孙子似懂非懂,问我:爷爷,那我们算北京人还是成都人?我想了想,说:咱们是四川满族,姓金。祖先从东北的林子里走出来,在北京城里安过家,又在成都的巷子里落了户。三百多年,走了三个地方,其实就干了一件事——守着这个家,把手艺传下去,把日子过下去。
有人问我,五十八岁查这个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就是心里踏实了。人活到快六十,总想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不是为了攀什么祖宗,我们家十代人里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谱单上最风光的一笔,不过是谁哪年“补了缺”。可正是这一笔一笔平淡的名字排下来,排成了我。我的血脉里有长白山的雪,有京城的城门,有成都的雨,也有满城裁撤那年那一辈人咬着牙学会的手艺。我是四川满族,姓金,祖先从东北的林子里走出来,如今在我这儿,落进了这口还冒着热气的成都火锅里。谱单我重新裱了,往后每年冬至请出来,一代一代,接着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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