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1点,我爸抱着枕头从里屋出来,往小屋走。
我妈的声音从里屋追出来:“又过去啊?”
我爸在走廊里站住,回头说:“你睡你的,明早想吃什么?”
“豆腐脑。”
“行。”
我端着水杯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是我回娘家的第二晚。白天他们还有说有笑,我看着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我爸妈已经不住一个屋了。
我喝了口凉水,回了屋,躺着看天花板。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点发紧。我爸妈都这个年纪了,身边也有老人分房睡。我妈前阵子还念叨,说对门周婶跟她家老头子一人一个屋,进进出出谁也不理谁。可轮到自己家,我还是不能接受。一张床上滚了大半辈子,怎么说分就分了?
我不放心,竖着耳朵听。十一点半,我妈关了电视,咳嗽两声,又按了两下遥控器,像是关了又开,还有点没着落。小屋那边没声音。我屏着气,听到我爸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整个家安静下来,安静得看不出一点毛病。越这样,我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坐在客厅里低头看手机,眼睛全瞟着里屋。
我妈先醒,穿了件旧毛衣去厨房熬粥。锅盖碰着锅沿,叮叮当当。过了一会儿,小屋的门开了,我爸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翘着一半,看见我坐在客厅,说:“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你妈熬粥呢,就着你带回来的那两盒咸菜,早上有的吃。”
他在餐桌前坐下,自己拿了碗。我妈在厨房没回头:“粥还没好,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一觉到天明。”
“你是睡着了,我可听了一夜。”
“那我睡得香。”
两个人加起来都过百了,吵起嘴来还像两个小学生。我坐在旁边,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可有些话不问清楚,还是堵着。
我放下筷子:“爸,你昨晚怎么睡那边了?”
我爸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妈一眼。我妈把咸菜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他打呼噜,跟打雷一样,我嫌吵,撵过去的。”
“早该分。”我爸接得很自然,“你妈这两年觉浅,一夜醒好几回。我一打呼噜她就醒,白天头疼,血压也高,看谁都想发火。睡好了,白天说话都软和。我挪出去,对她对我都好。”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自己一个人睡,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还能多看会儿书。”
我妈在厨房那边接了一句:“你爸是让着我。”
那天我没敢接话,我怕一接话眼睛就红了。
之后一整天,我嘴上说不问了,眼睛却管不住,一直在找证据。
早上我妈去买菜,我爸已经把外套递到门口,说风大。我妈嘴上说不用,出了楼道还是穿上了。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好几天,下台阶时我妈扶了一下墙,我爸没吭声,把胳膊往她手边送了一下。我妈搭了一把,两人并排往小区门口走。
下午我妈坐在阳台择菜,择着择着,忽然抬头喊:“老头子,鱼炖汤,放不放醋?”
我爸在小屋应:“放一点。”
“放多少?”
“你看着放。”
隔着一整个客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不高,偏偏都接得住。
晚上我妈看电视,看到有趣的地方,先自己笑了一阵,然后扯着嗓子喊:“老头子,你过来看看,这闺女说话像你以前那个徒弟。”
我爸趿拉着拖鞋过去,站在电视跟前看了半分钟,说:“像,都一副倔样。”然后又慢慢走回小屋。
我看着这些,想,我先前担心错了。他们分的是房,没分心。话比从前还密,大概以前躺在一张床上,许多话用不着喊;现在隔着十米,反而天天在喊。
真正让我放下的,是第二天夜里。
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声喊:“哎哟——”
我一下子坐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我妈在里头喊:“老头子,我腿抽筋了。”
小屋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我爸跑过来的脚步,一路从走廊响到里屋。我披着外套跟过去,他已经蹲在我妈床边,把她一条腿放平,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捋她的小腿。
我妈疼得吸凉气,嘴还不闲着:“说了睡前少喝汤,你也不拦着我点。”
“我拦了,你说就喝一口。”
“就一口,你信我的?”
“你那个脾气,我劝得动?”
“劝不动你不会抢?”
我扶着门框,没进去。一个半夜腿抽筋疼得直叫唤的人,第一个喊的不是同一个屋里睡的女儿,是睡在隔了一道墙的人。她疼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叫谁,谁就是她最放心的人。
我轻轻带上门,退回自己房间。
临走那天早上,早班车。我爸非要送我,拎着行李箱先下了楼。我在单元门口等他的时候,碰见对门的周婶,穿着拖鞋,站在自家门口。
“婶儿,出去买菜?”
“没带钥匙,”周婶说,“屋里那老东西看球呢,我叫了两分钟,愣是没给我开。”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开了。周叔叼着烟,问她:“又忘带钥匙?”
“又忘带钥匙。”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我再没听见别的话。
我爸把车开过来,我拉开副驾的门。我妈追下楼来,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杯:“路上倒点热水喝。”
我爸在旁边说:“后备厢里有袋橘子,你妈昨天买的,给你带过去。”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他们隔着一道走廊喊话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夜里我妈腿抽筋时我爸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分房睡有两种,一种为了睡好,一种为了不见。这两种从门外看一模一样,得看白天。
早上还在一块吃早饭吗?出门还搀一把吗?有事第一个想告诉谁?
这三件事,我爸妈一条都没丢。
一张床证明不了感情,一句话可以。门可以关,话不能断。分房不可怕,分了房,话也没了,才可怕。
我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低着头没说话。我爸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行了,走吧。”我妈站在台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点了下头,关上车门。车发动的时候,我妈又朝着我爸喊了一句:“你把她送到进站口,再回来!”
我爸头也没回,应了一声:“知道了。”
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台阶上。她朝我这边伸了伸手,大概是怕我看不清,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别过脸去,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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