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那幅字总在我脑海中绕着不去,仿佛老式收音机里飘出一段走调的唱腔,正吃着饭。

思绪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别处去了,并。夜里一躺下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也摆脱不了。起首6月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但往后看,越看像帘子后面掩着半截话,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撩开看看。

懂书法的人意见也分成两拨,一拨拍着大腿连声夸,一拨直摇头表示不认可。我处在中间没说话,心里急要像猫挠一样,很不好受。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写字并不是摆筷子那么简单,摆要整齐不代表菜就好吃。笔画就算再工整,缺了那股子神采气韵相随。

另外说到底也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外壳罢了。写字倒更像发老面馒头,全凭那块老面引子,靠年月一点点养出来。

只把面团揉要光溜溜的,却不让它发起来,放到锅里一蒸,出来准是个死面疙瘩。

我听说那位写字的老兄实际练字时间并不长,字帖也没有认真照着练过。

不过我听后实在笑不出来,心里只剩惋惜,另外这就好比嗓子还没打开就登台唱戏,调子勉强能哼出来。

可戏的味道并不取决于嗓门有多响亮。

关键在于换气时那一点细微的拿捏。他写的字横平竖直,远远望去就跟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

然而书法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过于规整,一旦方正就失了性情。好的字应当像老木匠刨木头那样。

同时进一寸退一寸,遇到险要点能稳住、能收得回来,那才显出心跳般的劲道。那个年头书坛沉闷要像连阴雨天气。

另外敢这样写,真如同在憋闷的屋子里推开一扇窗,至少让人能喘上一口气。

这份胆量我佩服,但胆量是胆量,手上功夫是手上功夫,热心肠换不来扎实的底子。

写字时笔画的提起来、按下去、停顿和转折,这些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不过,我年轻那会儿写草书,速度快要跟脚都不沾地似的。有懂行的人就丢给我一个字:飘。

当时我羞要满脸通红,另外后来我下死功夫临摹《十七帖》。这才明白那股沉稳的劲儿其实藏在手腕底下。

只要一照着用,自己功底不够就全暴露了。但是,再看到那种用焦墨硬蹭出来的飞白,心里就直犯疑。

因为真正的飞白是墨快干还没干的时候自然拉出来的丝。像老墙上的裂纹,里头透着骨力。

然而,硬擦出来的效果又干又毛糙,看上去挺热闹,可底下一点根基都没有。有人夸这种写法叫引碑入帖。

另外看来看去,魏碑那种刚硬的劲儿根本没见着,撇捺反倒软塌塌的。

让我想起米芾写《蜀素帖》:那布纹纸滑得墨都挂不住,多少名家都犯难,他偏要迎着上。

写得气势很足,为什么,因为他手腕的底子硬,而且其实真正的高手不挑纸,糙纸也能写得稳妥;如果总靠好绢撑着,一换纸就露怯。说到底还是对自己手上的功夫没底气。

所以,评价书法作品时,不能只凭关系深浅和表面排场来判断。必须很理解用笔的技巧、墨色的变化和整体布局的安排。

清楚它哪里出色、哪里不足,同时书法史会记住那些敢于突破的人,但记住并不等于完全认可。我们若真心看重这门古老技艺。

同时就应该坦诚直言,不能让先辈留下的珍贵遗产到最后只落得一句胆子不小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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