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 年 4 月,张大千在美国加州的住处,写了一件东西。

上半是一篇字,下半是一幅画,两纸,合装在一起。

字是他填的一首词,词牌《拜星月慢》,末尾小字写着“戊子中秋登峨眉旧作”。戊子是 1948 年,他那年五十岁,第五次上峨眉,在山里过的中秋。

画上题七个字,“可以横绝峨眉巅”,李白《蜀道难》里的句子。下面署“六十年辛亥四月朔”,辛亥即 1971,民国六十年。

一首二十三年前的旧词,配一幅当春新画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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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千 横绝峨眉巅 书画合璧 1971 年

词里写的是夜里的金顶

“云脚生辉,桂梢凝露,此夕飘香千里。”

开篇写金顶的夜。云在脚下,月亮照亮云边。桂花梢头结了露,香气能飘出千里。峨眉山顶不长桂树,这桂花长在他心里。

“白也狂歌,换清平身世。”

白也是李白,杜甫说“白也诗无敌”。他把自己放进李白的位子上,在山顶放歌,换一副清平身世。

往下是“笑登临,横绝嵯峨,雪点清须,向老山如醉”。五十岁,胡子白了几根,对着这座老山,看它像醉了一样。

下片起头一句“卷重云,沸海愁翻水”。云卷起来像海,翻得人心烦。一个“愁”字,是他自己的。

末尾落在洗象池。“正月上,洗象池头,识眉边绿未。”洗象池在峨眉半山,传普贤骑象过此,池水洗象。他惦记这一池水边的草,春天绿了没有。

这篇字,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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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千 行书《拜星月慢》整幅

头一眼,满。

十三列,每列八九个字,列与列之间几乎不留空。整张纸被字压住,像一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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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首三列 “云脚生辉 桂梢凝露”

结字取纵势。字往右上耸,重心压在左上角,右下角甩出去。所以满篇看着是斜的,可一行一行排下来又不倒。

横画长。起笔重按,露锋落纸,中间提一下,收笔往上挑。这是李北海的拗势,写了几十年,到这时已经不用想。

撇捺放得开。“雪”字的雨头四点连成一笔,“水”字的捺拖得很远,“翠”字收得紧,“堕”字放得凶。紧和松挨在一起,字群才不闷。

墨是浓墨,湿润,笔画边上能看见洇出去的痕。有两三处是燥笔,“堕”“未”的收尾,笔里的墨走干了,纸的白露出来。这不算毛病,是他写到那里气顺了,没有蘸墨。

年款那几行小字换了一副笔,收得规矩,和正文的放不是一回事。

画走的是另一条路

字是紧的,画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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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峨眉金顶 两峰夹一片云

两座峰,中间一片云。峰顶上有朱红的屋,是金顶的寺。山峰用大块湿墨落下去,等墨半干,再用干笔提出石头的棱,云不描不染,留纸本色,只在天边用淡墨扫了几笔,山脚一层赭石压住冷墨,整幅画才不发灰。

山脚染了一层赭石,暖色压在冷墨底下,画面才不冷。

近景是松,重墨,压住下沿。

他画峨眉画了几十年。1948 年那一次上山,画的是细笔青绿,一笔一笔描;到 1971 年,改用泼墨,几笔下去,山就出来了。同一个人,同一座山,两副手。

二十四年

1949 年他离开大陆,此后没有再回峨眉。

从香港到印度大吉岭,从巴西八德园到美国加州,二十二年里他搬了五六回家,每一处都住不长久。

写这篇字的时候,他七十三岁,住在加州,准备那年四月在香港大会堂办近作展。字里的“洗象池头”“眉边绿未”,是他二十三年前的记忆。

字写得那么密,原因就在这里:人在外头待久了,写家乡,会想把纸填满,一个字都不想空着。

他不提。二十二年,一句想家的话都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