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软件上那行字停在已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简历改到第七版,文件名还挂着上一版的日期。

群里有条内推链接,点开,又关了。

作品集压在附件里,附件名来回改了两回。

面试那天在前台等了十来分钟,纸杯端着没喝。

后来收到一封感谢信,说流程结束。

那封感谢信没删,还留在收件箱里。

这种事不新鲜。

往回一千多年,也有人把自荐信投了一辈子,一次没投进去。

那人叫李白。

说考不上,其实不太准。

他连考场都没进过。

唐代应举的人,得先向州县递上家世和籍贯的文书。

范传正后来替李白写新墓碑,说这一家从开国起就漏在册籍外头,谱牒都找不齐。

《新唐书·选举志》记着,乡贡要带着文书到州县自报家门。

他拿不出那张纸。

还有一说,家里是经商的。

《旧唐书》另有一句,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郭沫若早年就这么判断。

也有人说不是不能考,是不屑考,想凭名声一步到位。

几说并着,谁也定不了。

能定的是,那道正门从头到尾没为他开过。

正门进不去,就走边门。

二十一岁那年,他在路上拦过一位大官。

前礼部尚书苏颋外放益州长史,他递了名帖。

苏颋以布衣之礼见他。

回头对同僚说,这孩子下笔不休。

再补些学问,能与司马相如比肩。

这段记在《上安州裴长史书》里,是他自己多年后转述的。

夸得够重。

夸完,没有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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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出头,安陆起了流言。

他给当地长史写了一千多字,一件件摆出来自证。

散金三十万接济落魄公子,背友人尸骨走几百里,养过上千只鸟。

信末尾说,若不肯见,就膝行再拜。

转身西去长安。

那封信留下来了。

官没来。

又过几年,人在襄阳。

给荆州长史韩朝宗又写了一封。

《与韩荆州书》节选

唐 李白

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

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

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

虽长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

必若接之以高宴,纵之以清谈,请日试万言,倚马可待。

若赐观刍荛,请给纸墨,兼之书人,然后退扫闲轩,缮写呈上。

开头先把对方抬到高处,接着报自己的履历。

末了要来纸和抄写的人,说回头誊一份送上。

搁到今天,就是附件里那份作品集。

求人求到这个份上,字里没把自己写小。

魏颢《李翰林集序》里还记着两人见过酒席。

席上他行错了一次礼,韩朝宗说了两句。

他答酒以成礼,对方倒笑了。

酒喝了。

举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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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岁,诏书到底来了。

谁把这道门推开的,史料给了三个名字。

《旧唐书》说是道士吴筠,《新唐书》说是贺知章,魏颢的序里说是元丹丘经玉真公主引的路。

三说并着,不作断语。

李阳冰《草堂集序》写皇帝下车相迎,亲手替他调羹。

那是族叔替他编集子时写下的,学者多觉得细节存疑,姑且读着。

热闹是真的。

给他的位置叫翰林供奉。

听着体面,其实不是官。

王琦注李集时引《文献通考》,说这批人在翰林院里只是借个名,并无职守。

《雍录》说得更直白,称为白衣入翰林。

王琦末了落一句,是白在天宝竟无官也。

魏颢的序里也有一句,年五十余,尚无禄位。

进宫了,还是没编制。

《雍录》还留了半句,说皇帝几回想给他一个实职,被宫里挡下了。

魏颢写的是另一样:本已许了中书舍人,被驸马张垍进了谗言。

这条只见于他这一篇,是孤证。

李阳冰那边只说同列害能成谤,话递不进去,人慢慢被疏远。

天宝三载,赐金放还。

给了一笔钱,没有罪名,也没有一纸任命。

不是贬官。

没有官可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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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安史乱起,他入了永王幕,前后不过一个多月。

兵败,下浔阳狱,判长流夜郎。

走到半路遇赦折回。

六十一岁听说李光弼出兵东南,又赶去投军,半道病还。

一辈子都在往那扇门跟前走。

末了朝廷终于下了一道任命,左拾遗。

《新唐书》记着这桩事。

代宗立,以左拾遗召,而白已卒。

刘全白《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说,闻命之后,君亦逝矣。

范传正那篇墓碑写得更轻,生不及禄,殁而称官。

卒年向来有两年之差,不在这里断。

那几封信,后来都收进了集子。

要说底气,头一样是别人先认的。

苏颋那句可与相如比肩,是当着同僚说的。

贺知章见过他,呼作谪仙人,出处有《新唐书》与魏颢的序两说。

李阳冰《草堂集序》记朝里为他写谪仙之歌,凡数百首。

魏颢也说由是朝廷作歌数百篇。

才华换不来品级,换得来肯替他说话的人。

第二样,是身边一直有人。

元丹丘、玉真公主、吴筠、崔宗之,杜甫、高适、孟浩然,都在那些年的路上。

魏颢《李翰林集序》还记下他的婚事。

头一任妻子是许圉师的孙女,末一任是宗楚客的孙女。

序里那个宋字,一般认作宗的讹写。

两处都是相府的门,一处已经败了半个世纪,一处早被抄过家。

所以完全说没背景,也不准。

认识的人不算少,相府也进过。

只是那些门,没有一扇变成过任命。

流落夜郎那回,替他奔走营救的是宗夫人、崔涣、宋若思。

递话的人一直有。

那句话始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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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样不好说,是姿态。

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七评那封自荐信,说到底不作寒酸求乞态,自是青莲本色。

林云铭《古文析义》说语语皆占自己的地步。

李扶九《古文笔法百篇》说气骨棱棱,无一点含哀乞怜之象。

低过头是真的。

膝行那句是他自己写的,捧韩荆州那句也是。

低完头,履历照旧从头报起,纸墨照旧开口要。

被挡了一辈子,信里没把自己写小一号。

《南陵别儿童入京》末两句

唐 李白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那一年诏书刚到,人还没走到长安。

后来长安没留住他,这两句留下来了。

招聘软件还开着。

群里有人说了句又卷起来了,底下没人接。

内推链接又转了一轮,标题写着急招,点进去还是那几个岗位。

背调、复筛、流程结束,词都挺齐整。

一个人被这些词挡在外头,容易顺手把附件里那几页也看轻了。

自我评价那栏删了,隔一会儿又粘回去。

那几页东西没被谁翻过,也没被谁退回来。

它们好好地在附件里。

李白那封求职信没换来职位,倒被选进《古文观止》,翻过一页就是下一篇。

后来传下来的那些句子,多半写在没着落的日子里。

文件夹里那几百页,也不是为那封感谢信攒的。

夜里把附件名又改回去,链接点开,能打开。

简历存回原来的文件夹,第七版。

那行已读还是没动。

长安后来补过一纸任命,送到地方,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