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我把最后一盘番茄炒蛋端上桌,才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备注是“周启明”。

我愣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站在餐桌旁边没动,仰着头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摸了摸他的头,“吃饭吧。”

儿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今年八岁,已经会察言观色了。他没问我为什么不坐下来,只是安静地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全是那条微信。

周启明说:“下周回来,想跟你谈谈。”

就这么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像他还住在这个家里的时候,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随口说一句“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久到儿子都把一碗饭吃完了,抬起头问我:“妈,你不吃吗?”

“吃。”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没吃出味道。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下周回来,想跟你谈谈。”

我想回他一句“谈什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了“没空”,也删掉。最后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什么都没回。

晚上九点,儿子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条微信又看了一遍。

我跟周启明结婚九年,分居三年。

我们不是那种吵到撕破脸的夫妻,也不是那种因为什么大是大非分开的。就是日子过着过着,他越来越忙,我越来越累,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少到最后连架都懒得吵了。

他做工程,常年在外地跑。结婚头两年,他一个月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两个月,三个月。再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还不如他给家里打钱的次数多。

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带娃。他偶尔回来,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话不超过十句。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孩子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就没话了。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有一次他回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林薇,我们谈谈吧。”

我那时候刚把孩子哄睡,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我说:“改天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再提。

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到最后,我们连“改天”都没有了。

分居是我提的。

那天是周五,他说要回来。我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给他换了新的床单,做了他爱吃的菜。结果他晚上十一点才到,进门就说:“项目上出了点事,明天一早得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是想回来看看你和孩子吗。”

“看一眼就走?”我把手里的抹布扔在水槽里,“周启明,你回来一趟,就为了看一眼?”

他没说话。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漫上来的,压得我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我说:“要不,我们分开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难过。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说:“行。”

然后他就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就这么平静地,像处理一份工作上的合同一样,把我们九年的婚姻,一笔勾销了。

分居的这三年,他每个月按时给我打钱,不多不少,够我和孩子的开销。逢年过节,他会给孩子发一条微信,问他最近怎么样。我从来没回过他。

朋友问过我,说你是不是还在等他。我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九年的感情,怎么就走到了连一句话都懒得说的地步。我不是没有想过他,也不是没有在深夜里翻看过他的朋友圈。他发的都是工作,工地、会议、应酬。没有我,没有孩子,没有这个家。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个家。

结果他现在跟我说,下周回来,想跟我谈谈。

谈什么呢。谈他这三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谈他终于想起还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谈他这些年忽略了我,现在想弥补?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周启明结婚那年拍的。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笑得很傻。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去上学。他坐在后座,忽然问我:“妈,我爸是不是要回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给我发微信了,”儿子说,“说他下周回来,问我想吃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他做的红烧肉,”儿子说,“他以前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我没说话。

到了学校门口,儿子解开安全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是不是不想让他回来?”

我说:“没有的事。”

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跳下去,又回头说:“那我跟他说,我想吃红烧肉了啊。”

我说:“嗯。”

他跑进学校,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不是不想让他回来。我是不知道,他回来之后,我该怎么办。

我跟周启明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的分居,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他不在的夜晚。孩子发烧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家里水管坏了,我自己蹲在地上修了两个小时。孩子开家长会,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在那些最难熬的夜晚,我也曾经想过,如果他能回来,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辛苦了”,我是不是就会原谅他。

但现在,他真的要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请了半天假,去超市买了点菜。路过肉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起儿子说想吃红烧肉。我买了一块五花肉,又买了点土豆和青菜。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家里来客人啊?”

我说:“嗯。”

她没再问,把袋子递给我。

我拎着菜回家,把肉放进冰箱里。站在厨房里,我忽然想起周启明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买了菜,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他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虽然跑调跑得厉害,但我那时候觉得,特别好听。

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

晚上,我给儿子辅导完作业,坐在客厅里,又看了一眼手机。周启明还没回我。我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回来谈什么?”

他几乎是秒回:“谈我们的事。”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那你回来再说吧。”

他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知道,他这次回来,不是来跟我吵架的。他是来跟我谈和解的。他会说他这些年想了很多,会说他后悔了,会说他想重新回到这个家,跟我做回夫妻,把以后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人,但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会很认真地去做。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只听他说什么。我得看他做什么。

他回来之后,会不会主动去解决以前那些没有解决的事?会不会把他该承担的那一部分认下来?会不会给我一个关于我们的未来的明确答案?

这些,都不是他嘴上说一句“想谈谈”就能解决的。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最后我站起来,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放在水槽里解冻。

我决定,等他回来,先给他做一顿饭。

不是因为我原谅他了,也不是因为我还爱着他。只是因为,这顿饭,欠了三年了。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六。

我早上起来,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儿子坐在沙发上,穿着新衣服,不停地往门口看。

我说:“你爸还没到呢,你急什么。”

他说:“我都三年没见他了,我能不急吗。”

我没说话。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儿子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冲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周启明。他瘦了,也黑了,头发短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林薇,我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时间,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放下行李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吃了很多苦。我知道,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那些年的空缺。”

他顿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审批截图递到我面前。是调岗回本地的申请,上面盖着红章,下个月一号报到。

他说:“项目我交出去了。这几年除了每月打给你的钱,我另外存了一笔,是给孩子以后上学用的,卡在行李箱里,你收着。”说完他才接着道:“我想重新开始。我想跟你一起,把以后的日子过下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这次回来,不是来试探你还爱不爱我。我是来告诉你,我想回家了。”

我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周启明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又缩回去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说:“先吃饭吧。红烧肉,我做了。”我没接他那句“重新开始”,只问:“你调回来,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先住家里。你要是不愿意,我在附近租房子,不影响你和孩子。”我点了点头,把碗筷摆好。

儿子拉着他的手,往厨房里拽,说:“爸,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周启明跟着儿子走进厨房,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头,只是说:“先吃饭。”

他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儿子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周启明吃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很久,最后放下筷子,说:“好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他说:“林薇,我以后,再也不走了。”

我知道,他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我也知道,以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容易。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不是一顿饭就能抹平的。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因为我知道,他这次回来,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说:“吃饭吧。”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又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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