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面罩弹下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
我女儿晴晴坐在靠窗的位置,十八岁,头一回出远门,去外省念大学。头顶那块面板“咔”一声弹开,一只黄色的氧气面罩顺着透明管子掉下来,正好垂在她和我中间,轻轻地荡着。我朝走廊另一边瞥了一眼,别人头顶上也挂着同样的东西。
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不是电视里那些老人才会赶上的东西吗?
然后才是后怕。
广播响了,完全不是平时那种亲切的播音腔,急促,还带着杂音。“啪”的一声之后,乘务员的话半截半截地钻进我耳朵里:“……面罩脱落……拉下……罩住口鼻……”
我转头去看晴晴。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手还扶在扶手上,一动没动。我把橘子往侧边口袋里一塞,腾出手去够面罩,第一下居然没拉动——我才想起这东西得先往下拽到位。
我狠狠一拉,一股氧气从那根管子里冲出来,呼呼地响。我一手按住自己脸上的面罩,另一只手伸过去,帮晴晴把面罩拉下来,严严实实扣在她脸上。
乘务员已经走到过道里了。她们自己也戴着面罩,弯着腰,一遍一遍地做手势,示意大家把面罩戴好、扣紧安全带。
我四十三岁,在县城开了十二年五金店。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坐飞机,头一回飞到高空,就赶上这种头一回。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什么都不能细想。
我能感觉到座椅在轻轻地震,飞机还算稳,但谁也说不准这种稳能撑多久。我唯一能做的是隔着座椅,死命抓着晴晴的手。她的手又凉又小,攥在我手心里,像她刚出生那会儿一样。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晴晴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店里那天,我刚蹲在门口修一台电风扇。她举着那封快递跑出来,满头是汗,眼睛亮得吓人:“爸!云南!我考上了!”
她妈高兴得直搓手,说咱家也算出大学生了。我嘴上说着好,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报到的地方在云南,隔着两千多公里。她说她自己坐火车去就行。我没答应。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头一回离家那么远,我怎么想都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我这人连过山车都没坐过,坐飞机三个字光是想想就发怵。可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跟她说:“爸送你,坐飞机去。”她惊喜地看我:“你不怕啦?”我说:“怕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事实是,怕得很。
候机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喝掉了大半瓶矿泉水,喝完又后悔,怕等会儿起飞要上厕所。晴晴拖着行李箱跑到玻璃幕墙前拍照,回过头冲我喊:“爸!你看!我们的飞机!”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底蓝条,机尾一个小小的标志,安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只大鸟。我当时心里的真实想法是:这么个铁疙瘩,怎么就能飞起来?
登机时我排在第二个,座位在机舱中段靠过道。晴晴坐窗边,一上去就贴着窗户看个不停,我则盯着座椅背后那本《安全须知》看了很久。
上面的图画得很清楚,氧气面罩怎么戴,救生衣在哪里,应急出口在哪个方向。乘务员做安全演示的时候,我没像往常一样低头刷手机,认认真真看完了全程。晴晴扭头看我一眼,忍着笑问:“爸,你不会在背吧?”
我说:“你一辈子能坐几回飞机?好好学习一下怎么了。”
起飞那一下确实吓人。飞机在跑道上越来越快,整架飞机轰轰地响,然后猛地往上一抬,我整个人被摁进椅背里,胃好像还留在原地。
我攥着扶手,指节发白。等爬升结束,飞机终于稳住以后,晴晴剥了一个橘子递给我,说:“爸,吃点甜的,压一压就不紧张了。”
我接过来了,掰开咬了一口。还没吃完,飞机平飞了。
晴晴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转过头来:“爸,你快看,这个窗户上是不是有个小孔?”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看。靠近窗框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洞。我第一反应是玻璃裂了,伸手一摸,又不像。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按了头顶的呼唤铃。乘务员很快就过来了,我指了指窗户:“这上面怎么有个孔?”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先生,这是呼吸孔,用来平衡机舱内外气压的,防止窗户因为压力差破裂,还能防止玻璃起雾。每个航班上都有。”
晴晴在旁边“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了声谢谢就再不吭声。女儿小声说:“爸,你按个铃就为了问这个?”我假装扭头看窗外。
平飞以后,我去了一趟洗手间。想洗把脸,可镜子里的人脸色实在不好看,嘴唇都有点白。就这还送女儿上大学呢,我对自己说。
正要出去,目光落在洗手台旁边那截金属板上——上面嵌着一只小小的不锈钢烟灰缸。
我愣了一下。飞机上不是早就全面禁烟了吗?舱内到处贴着禁止吸烟的标牌,留这个做什么?
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刚才那位乘务员,我没忍住,问了一句。她说:“这是留着应急的。万一有旅客一时没忍住抽了烟,至少得有个地方熄烟头,不至于把没灭的烟头塞进垃圾桶。”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可是消防设计。”
我点点头,没再问。心里想的是,这行当想得真细。
出发前我妹给我打过电话。她早年在民航系统做过地面培训,知道我要坐飞机,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一堆,末了说:“哥,你记住,飞机座椅那个坐垫是防火材料做的,真出了事,能给你多拖出几十秒逃命时间。”
我当时嘴上说知道了,心里想的是,你尽说些吓人的话。可此刻坐在这架飞机上,我低头看了那个蓝灰色的坐垫一眼,忽然觉得它像一个被安全带绑着的、沉默的保镖。
下午两点多,飞机开始颠了。
先是小幅度的,像拖拉机在土路上走。后来猛地加大,机身往下一沉,又往上一顶,一把扯开窗外那层云。晴醒过来,紧张地抓住我的手臂。
广播响了:“飞机遭遇气流,请乘客在座位上坐好,系紧安全带。”我扭头看了一眼乘务员,她们已经收起餐车,在过道上坐下来。安静了大概二十秒,飞机又抖了一下。这一次,我的耳朵先闷了一下,像坐那种很陡的电梯往下掉。
紧接着,头顶的面板弹开了。
后来的几分钟,我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右手扣在自己脸上的面罩上,左手攥着晴晴的手。乘务员第三次从我们这排走过时,弯下腰,冲我们竖了一下大拇指。
广播里重新响起来的是乘务长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飞机已恢复正常巡航高度,客舱压力稳定。请大家继续戴好面罩,在原地休息。”
我那时说不出话。脸上那圈塑料箍得难受,呼吸的声音在面罩里被放大成一阵一阵的气流声。我就那样偏着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机翼上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凸起,像挂钩,我忽然记起登机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那是机翼挂钩,地勤检修或固定绳索用的,紧急情况下也能用来挂救援设备。
我接着又想,这架飞机上还有灭火系统,舱门里藏着逃生滑梯,机身做过无数次强度和冲击测试,连座椅坐垫都用了防火材料。
这些东西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两眼,可那一刻,我一条条想起来,像是在给自己一遍一遍打气。
飞机落地的时候,晴晴掌心里全是汗。机轮碰跑道那一下,整个机身猛地一顿,然后顺着跑道滑出去,速度慢慢减下来。不知道谁先鼓了掌,客舱里稀稀拉拉响了几下,很快又安静了。我解开安全带,手还在抖。
走出舱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地勤车已经开过去了,有人正在机翼旁边检查,把一根绳索扣在机翼的挂钩上固定住,动作熟得很。我又看了看舱门下方——平时那里关得紧紧的,谁也看不出里面藏着滑梯。
站在廊桥边发了会儿呆,我忽然觉得这一趟没白坐。那些安全设施,从来没有人指望它们真正派上用场,但它们必须二十四小时都在那里:窗户上那个小孔,洗手间里那只烟灰缸,座椅上那块不起眼的坐垫,还有头顶上那顶黄色的面罩。它们一个个安静得像不存在,可真到了需要它们的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晴晴她妈发来的:到了没?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飞机很稳,别担心。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的天空。晴晴拖着行李箱走在我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头喊我:“爸!走啦!”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那架白底蓝条的大鸟安静地停在不远处,阳光落上去,白得发亮。我忽然觉得,它确实是一只鸟——一只被许多人看护着的大鸟,从来不会允许自己随随便便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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