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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老符考了三年大学,没考上。第三年落榜那天,他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水流过去,又流过去。挨暗,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村租了池塘养甲鱼。
那些年,他住在池边的窝棚里。夏天蚊虫成团,冬天四面透风。甲鱼冬眠,他也冬眠似的缩着,等开春。甲鱼长大了,他一只只捞起来,过秤,装车,钱数清楚了,揣进贴身的布袋里,心才落地。
后来行情不行了,老符也不恋战,将池塘转给别人,自己闲下来,开始读报。
他读报读得认真。每天上午,他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报纸展开,从头版看到末版,从新闻看到广告,一个字不落。村里人路过,喊他打牌,他摆摆手;喊他喝酒,他还是摆摆手。有人说,老符现在成文化人了。没人知道他报纸常常拿反。
外甥办公司那年,来借钱,利息说好的。老符没多说,借了二十万。钱转过去那天夜里,他失眠了。不是心疼,是不踏实。那些钱他看得见摸得着的时候,在银行账上躺着,他知道它们在那儿。现在出去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流动着,变成原料,变成工资,变成货,变成应收账款。他睡不着。
他跟外甥提了个要求:去公司看门。外甥愣住,说舅舅你这是干什么?老符说,闲着也是闲着。外甥又说给他开工资。老符说不要工资,就给间传达室。
传达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玻璃上,冬天结霜花,夏天贴满了遮阳的旧报纸。老符坐在椅子上,手里举着报纸,眼睛从报纸上边溜出去,看大门口。
看什么?看来往的货车。装货的车出去,他记着车牌。卸货的车进来,他也记着车牌。有时候车多,他放下报纸,站在门口数。数完了,在日历上画一道杠。月底一数,杠多,他心里就踏实。杠少,他又开始睡不着。没人知道他在数车。
老婆骂了他几十年。谈恋爱好的,过日子不行。她把积蓄给了女儿,让女儿在县城买了房。她去帮女儿带孩子,让老符一个人住在老家。
老符就一个人住着。自己做饭,自己洗衣,粗茶淡饭,和当年在池子上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不指望别人,别人都很忙,他清楚这个世界上可以相互取代的东西太多了,没价值时,就少一点社交,独处也是一种能力。
他有钱不肯花,好年防荒年。他算账,哪里利息高,就想法把钱搬过去。女儿给他买过一件羊绒衫,他试了试,脱下来说太热,还是穿他的旧毛衣。其实不是热,是舍不得。新东西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儿不对。旧衣服穿惯了,磨得软软的,贴着肉,才踏实。老符同学的女婿在部队当兵,给了他一双军用皮鞋,皮质好,亮亮的,到哪儿老符的脚总跷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外甥有时候请他到办公室坐坐,泡好茶给他。他坐一会儿就说要回传达室。外甥说急什么。他说,门得看着。他不亏待每一份热情,也不讨好任何一份冷漠。
他看的不只是门,他读的不只是报。老符有他的一套哲理,有些事情不尽你心意,就是在提醒你,该转弯了,你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往回走,因为逆行是全责。
老符这辈子,年轻时的那股劲早使完了。他活得不热闹,朋友不多,话也不多,喝了酒,他会没话找话,乱发照片,说同学上学早恋、谈恋爱的事,还喜欢把聊天记录截图给别人看。他没有恶意,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经常被同学批评,他接受批评,笑笑,过后又忘了。知道他这样,也没人计较。这些年,他守着钱,不刻意地合群,白天迁就生活,晚上打理灵魂。有人替他可惜,说老符有钱不会享福。他听见了,装没听见,把手里的报纸翻个面。
他这辈子从来就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文:王海波
图:AI生成
编辑:王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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