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澈这人,三十四了,在省城开网约车,方向盘一握就是一整天。他娘梅素心退休前在镇中学教语文,翻了大半本《诗经》才给他定下这名字,说是顾家的种,说话得算数,心眼得透亮。他爹走得早,梅素心一个人把他从鼻涕娃拉扯到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退休了死活不肯挪窝,说城里连根葱都得掏钱买,不如守着老院子,枣树底下还能晾个被单。顾言澈每个月雷打不动回去一趟,后备箱塞点米面油,搁下就走。梅素心每回都站院门口挥手:“忙你的去,我好着呢,不用挂心。”
上个月中旬,顾言澈拉了个长途单子,把人送到邻县,低头一看导航,离老家就剩四十来里地。那两天正好活儿稀,他寻思着干脆回家睡一宿,给他娘来个措手不及。车拐下高速的时候他心里还美呢,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儿。到家是下午两点出头,院门虚掩着,堂屋门也没落锁。他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跟黄昏似的。他娘那屋门留了条缝,他扒着门框往里一瞅,床上被子蒙头盖脸拱着个人形,枕头旁边搁着老花镜,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茶。
顾言澈心里一软。梅素心中午雷打不动要眯一觉,小时候他装睡,等他娘打呼噜了再蹑手蹑脚往客厅溜。有一回他脚刚沾地,梅素心眼都没睁来了一句:“顾言澈,遥控器给我搁回茶几上。”吓得他膝盖一软差点磕床头柜上。想到这儿他憋着笑,鞋都没脱利索就扑上床,隔着被子搂住那拱起来的一团,嘴里嚷着:“妈!你儿子回来了!还睡呢?”
被子里没声儿。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妈?醒醒,我给你带了路口老李头的糖火烧,热乎的!”
还是没动静。
顾言澈心里一紧,手一掀——被子底下哪有人,一个荞麦皮枕头竖着,外头裹了两件他娘的旧棉袄,远看跟个人蜷着似的。他脑子“嗡”了一下,愣了足有半分钟,心说老太太七十多的人了还跟我玩藏猫猫?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乱糟糟的,梅素心的声音听着发飘:“言澈啊,妈在县医院呢,没事儿,你忙你的……”
“啥叫没事儿?你咋跑医院去了?”
“前两天头晕,你张婶非拽我来查查,大夫说血压高,输两天液就家去了。你别跑啊,油钱贵。”
顾言澈挂了电话扭头往外蹽。四十里地开了不到半小时,路上闯没闯红灯他压根没印象。冲进县医院内科病房,梅素心靠床头跟隔壁老太太唠得正热乎,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白得跟病房墙皮一个色号,看见他进来还乐:“你看你,说不让来非来,妈这不好好的嘛。”
他蹲床边,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后来张婶偷偷告诉他,梅素心是三天前夜里起夜摔了一跤,自己摸着墙爬起来的,第二天早上才给她打的电话。张婶叹气:“你妈不让告诉你,说你跑车累,睡不好容易出岔子。”
那天下午顾言澈把他娘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掏兜时摸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展开一看——县医院出院小结,日期是上个月初。她上个月就住过一回院,他上个月回来送大米的时候,老太太一个字没提。顾言澈攥着那张纸站洗衣房里,眼泪啪嗒啪嗒往盆里掉。他想起来上回走的时候梅素心站院门口递给他一罐自己腌的糖蒜,说“路上慢点开”,他头也没回甩了句“知道了知道了”。她在那儿站了多久呢?
老话说得好:娘想儿,长江水;儿想娘,扁担长。顾言澈成天在街上跑,扶过老太太过马路,给老头儿免过单,轮到自己亲娘摔了躺地上自己爬起来,他连个信儿都不知道。梅素心教了一辈子书,送走一茬又一茬学生,到头来教出来的儿子连她住没住院都得靠猜。
那天晚上他守夜,梅素心睡了,他趴床边看。老太太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嘴微微张着,眉头拧着,手还攥着被角。他轻轻把被角给她掖好,梅素心嘟囔了一句梦话:“言澈,冰箱里有饺子,明儿走的时候带上。”
顾言澈鼻子又酸了。
后来他跟车队请了十天假,在家伺候老太太。梅素心天天撵他:“你在这儿耗着干啥?油钱不挣了?媳妇不找了?”他就装听不见,炖排骨汤、陪她下楼遛弯、听她数落他袜子破洞不知道补。说实在的,那十天他睡得比在省城跑车踏实多了。梅素心出院那天,他把屋里那床旧棉被换成了新蚕丝被,枕头也换了个护颈的。老太太回来一看骂他败家,晚上睡觉却裹着新被子跟他说:“这被子轻,压着不喘。”
顾言澈院门口那棵枣树是梅素心生他那年栽的,如今年年结一树甜枣,他回不去摘,老太太就晒干了托人捎到省城。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顾言澈没那文采,他就知道一棵枣树底下站着他娘等他的影子。
前两天梅素心打电话来,说腌了咸鸭蛋让他周末回去拿。顾言澈这回学乖了,车停好,推门前先扯着嗓子喊一声:“妈——我回来了!”听见屋里应了声“哎”,他才抬脚往里迈。你说这人啊,一辈子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爹妈就在那儿戳着,啥时候回去都赶趟。可你哪知道哪天一掀被子,底下就剩个枕头了呢?趁还来得及,多喊几声妈吧——那声答应,比啥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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