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万万没想到,一次调任纪委书记,居然在小学门口让我碰上了那个冷笑的办案员。
那天下班,我照例骑着我那辆嘎吱作响的二手电驴去接儿子,后座上绑着从菜市场捎回来的半斤五花肉和一把蔫了的小葱。校门口乌泱泱全是接孩子的豪车,我这个土包子显得格外扎眼。儿子小跑着扑过来,我弯腰把他抱上后座,正要拧油门走人,就听旁边一个穿着崭新制服的年轻男人嗤笑一声,对着他旁边的人说:“看见没?就这穷酸样,还他爸是书记?我要信了,我把自己名字倒着写。”
我儿子脸皮薄,耳朵尖,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攥着校服衣角,梗着脖子冲那人喊:“我爸爸就是书记!”
那个办案员,我认得,是下面乡镇纪委刚调上来的,叫韩栋。他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轻蔑:“现在是个人都敢说自己上面有人了。你爸要是书记,我明天就请你爸吃食堂。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拉了一下,但我没吭声。我只是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示意他别再说。我摸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内兜里,硬邦邦的,是刚发的红头任命文件和组织部的任职通知。我看着他冷笑的脸,什么都没说,把信封原样塞了回去,笑着跟儿子说:“宝宝,走,咱们回家吃肉。”
这半年,我受的窝囊气,何止这一件。我叫李建军,在这个县城体制内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五年,从办事员熬到县财政局副局长,人送外号“老黄牛”。别人下班去KTV,我加班做报表;别人溜须拍马找门路,我在基层捅马蜂窝,把烂账一查到底,得罪了一大批人。去年,我被一个匿名举报信搅得不得安生,说我挪用项目专项资金,养情妇,说得有鼻子有眼。纪委找我谈话,那阵仗,我到现在都记得。
会议室里坐了一排人,为首的是新来的纪委副书记,叫孙海涛,脸黑得跟包公似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得我心慌。他把一沓打印出来的“证据”拍在我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李建军同志,组织培养你,是让你为老百姓干事的,不是让你伸手的。这些举报材料,你解释一下。”
我他妈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从来没拿过公家一分钱,我住的还是房改时的老破小,连我儿子上补习班都是我爸妈掏的学费。我提出笔迹鉴定,要求调银行流水,可当时在场的人全都用一种看罪犯的眼神看着我。孙海涛不耐烦地挥挥手:“先停下工作,回家反省,组织上会继续核查。”
我那股子犟脾气上来了。我干了这么多年,不争不抢,最后落的这么个下场。我没吵没闹,我知道闹也没用,只会让他们说得更难听。我默默地把胸口的党徽摘下来,放在会议桌上,说:“组织查清那天,我再来拿。”
我转身出去了,扫了辆共享单车回家,路上还买了棵白菜,心想:天塌下来,日子还得过。那段时间,我没跟任何人解释,连我媳妇问起来,我都说累了,想歇歇。我天天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接孩子,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老李家男人犯事了,被撸帽子了。我都当没听见。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个月,我那份工作调令下来了。不是处分,是平调——调任清河镇纪委书记。那是全县最穷、最偏远的一个镇,群山环绕,出趟门要绕三个小时盘山路。所有人都说,这是把我发配边疆,我彻底完了。走之前,老领导拉着我的手叹气,说:“建军啊,委屈你了。认个错,低个头,过两年找找关系,还能回来。”
我笑笑,没说话。我有什么错?我错在不该较真查那笔烂账,查出是孙海涛的小舅子贪污了?调令我接得很痛快,当天就收拾了行李,搬进了镇纪委旁边那间漏雨的平房。院里一棵老槐树,晚上风一吹,沙沙响,像在数我的委屈。
日子过得像老牛拉破车。我白天跑村,夜里写材料到凌晨,硬是把一个镇的面貌梳理得清清楚楚。电驴是我花八百块钱从二手车行买的,听说前任主人是收破烂的。我没觉得丢人,我媳妇总说,你这个人啊,心比天大,却总把自己活成棵草。
直到今天,我接儿子,被韩栋那小子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冷嘲热讽。我憋着那口气回到家,把五花肉炖上,香味飘满屋的时候,儿子的班主任打过电话来,说她去县委办事,看到新上任的县委组织部部长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赫然是李建军。她以为是我,我说不是,就是我,我调任了县委常委、纪委书记。
我没太当回事,因为那个红头文件,我早揣兜里了,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亮出来。
电话还没挂,手机又响了。是韩栋的顶头上司,我们县纪委的陈副书记,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尴尬:“建军书记,那个……韩栋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在小学门口冲撞了您,我让他明天亲自到府上道歉。”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我像往常一样骑着电驴去镇食堂打稀饭。刚到门口,就看到韩栋低着头站在那,穿着笔挺的制服,脸色灰白,见了我,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李……李书记,我那天嘴贱,我全家就靠我这份工作活着,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没说话,从兜里缓缓掏出那个已经用得掉了皮的工作证,打开,里面是红底照片,职务栏清清楚楚写着:县委常委、纪委书记。我举到他眼前,停了足足五秒钟。
“你说得对,”我缓缓开口,“我是书记。不过你不用请我吃饭,我没空。我要去查你小舅子在清河镇承包的那个工程队,账目对不上。”
韩栋的脸,顿时白得没了一丝血色,嘴唇都紫了,双腿筛糠似的抖,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万万没想到,那天那个骑电驴、买蔫菜的穷酸中年男人,竟然是他新主子的顶头上司,一个新上任就能捏死他的纪委书记。
我没再看他,拧开电驴的钥匙,突突突地扬长而去。风里带着糙米粥的香气,我想起儿子昨天小脸扬起来的骄傲样,突然觉得,那辆跟着我跑遍山路的破电驴,在那一刻,比我坐过的所有奥迪都威风。
有的人,给他脸,他偏要把脸踩在地下。这世道,有时候你不亮出底牌,真有人把你当软柿子捏。我捏了捏兜里那份新批复的举报核查报告,看向远处蜿蜒的山路,心里头那口憋了半年的浊气,终于悉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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