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那阵敲门声震醒的。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很钝,像有人用肩膀在顶。我披了件外套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儿子已经站在玄关那儿了。他光着脚,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睡衣下摆。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走廊的感应灯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截,照在他后脖子上,那一小块皮肤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把儿子往后拨了半步。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下去,黑漆漆的,我只看见三团人影。等灯再亮起来,我认出她了。
四年了,她的头发短了,颧骨高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凹痕。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三四岁的样子,歪着头在啃指甲。
她先开的口,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我没接话。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儿子。
他站在我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后背贴着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男人脸上,又移到那个小孩脸上。然后他往前迈了小半步,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特别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
阿姨,你是谁啊。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晃了一下。我看见了,她的右手猛地攥住了男人手腕,指甲陷进去,男人疼得抽了一口气。那个小男孩仰起脸喊了声妈妈,她没低头。
那一刻我心里翻上来很多东西,翻到嗓子眼又全部堵住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儿子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阿姨,你找谁。
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但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太轻了。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们进门。我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往卧室走。他趴在我肩膀上,两条胳膊环着我脖子,嘴唇贴着我耳朵,热乎乎的。他说,爸爸,那个人我好像见过。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在抽屉里那张照片上。
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没动。床头柜第二层确实有一张照片,是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拍的,我陪她去产检,在医院门口她突然说拍一张。那天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笑,一只手扶着腰。儿子三岁的时候翻抽屉翻出来问过我,我说这是妈妈。他记住了。
我关了床头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门外早就安静了。
我跟她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七。我们在同一个物流园上班,我跑调度,她做客服。认识半年就领了证,没办婚礼,双方父母各给了一万块钱,我们拿这钱在城东租了个一室一厅,买了台二手冰箱。
她性格不算活泼,但过日子踏实。下班回来会把第二天要带的饭盒准备好,我的永远比她多一个煎蛋。她怀孕之后脾气变得厉害,有段时间天天哭,说不想生了,我以为是产前抑郁,请了假在家陪她。后来好一些,能吃饭了,晚上也肯出门散步。
儿子出生那天她大出血,我在产房外面站了七个小时,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说没事的先生你先坐一下,我坐不下去,我腿是硬的。
出了月子她整个人变了。不让我碰,也不怎么抱孩子,喂奶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我以为她太累了,把能干的活全干了。半夜儿子哭,我起来冲奶粉,她蒙着被子装睡,被子边角在被她自己攥着,我知道她没睡着。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打电话。声音特别低,我站在卧室门口听不清。她看见我,挂掉电话,说,一个朋友。我嗯了一声,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回床上躺下了。
新婚夜那通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酒店里客人散完,她坐在床沿卸妆,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走到卫生间去接。我坐在外面,听见水龙头开着,但她的声音还是漏出来几个字,说什么快了,等一等。她出来之后我问她是谁,她说是老家的表姐。我说新婚夜还打电话,她说家里有事。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那通电话可能就是那个男人的。
她消失那天是儿子满五个月。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风很大,阳台上晾的尿布全刮到楼下了。我中午回家拿东西,看见儿子在婴儿床里哭,她不在。手机留在茶几上,钱包没带。我以为她下楼取快递,等了半个钟头,人没回来。
我抱着儿子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又去物业调监控。监控里她穿着那件米色羽绒服,空着手,出了单元门右拐,往小区后门走了。后门外面是一片拆迁工地,没有摄像头。
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没有外力痕迹,只能登记。我给她老家打电话,她妈接的,说没回去。我打她表姐电话,表姐说好久没联系了。
那之后我请了一个月假,把儿子送回我爸妈那,自己到处找。找过她以前打工的厂子,找过她说过的一个姐妹,都没有消息。她像水蒸发了一样。
儿子两岁那年的冬天,我突然不想找了。那天我抱着他在超市买奶粉,他指着一包棉花糖说想吃,我拿起来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了。他哇一声哭出来,我站在货架前,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漏光了。我蹲下来抱住他,说爸爸给你买,买大包的。他立刻不哭了,小脸贴着我,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那一刻我明白了,日子不能往回过了。
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汽修店做前台,工资不高,但时间稳定,能接送儿子。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都不好,帮不了多少。我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去店里。下午接他回来,做饭,陪他写作业,给他洗澡,讲故事,等他睡了我再洗衣服拖地。累吗?累。但累得踏实。
这四年里我没再找过别人。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那个心气。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见儿子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就觉得,就这么过吧。
所以那晚她站在门口,我其实没多少恨。真的。恨早就磨没了。就是觉得不真实,像电视里演的那种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了,你第一反应不是哭也不是闹,是发懵。
我儿子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真像我。不是我教的,我从来没教过他说这种话。他才六岁,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特别稳,特别冷,像在说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后来我想,小孩可能比大人更清楚谁在谁不在。
那天晚上之后,她连续来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七点多,我正给儿子检查作业,敲门声响了。儿子抬头看我,我说你坐着别动。我开门,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香蕉和苹果,超市那种透明袋子。她说,我就来看看孩子。
我说,孩子在做作业。
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说,我当年……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以前她从不抽烟。
第二天她下午来的,我还没下班,我妈在家看孩子。她按门铃,我妈开门,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很久。我回来的时候她刚走,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问她说了什么,我妈说她跪下了,说想看看孩子,说那个男人会一直等她,等她把这些事处理完。
我儿子在里屋写作业,门关着。
第三天晚上,她把那个男人也带来了。我开门的时候,男人站在她身后,还是牵着那个小男孩。她眼睛肿着,说,我想跟你谈谈,就谈一次。
我看了看我儿子。他站在我身后,小手抓着我的衣服后摆。
我说,儿子,你先回房间。
他没动,说,爸爸,我不走。
我蹲下来,平视他,说,爸爸就在门口,不走。他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间。
我把门虚掩上,走到楼道里。男人把烟掐了,扔在消防栓旁边的垃圾桶里。她往后退了一步,说,这是周平。那个小孩叫周念。
我点点头,没看那孩子。
她说,当年那个电话,就是周平打来的。她跟他在一起过,后来分了手,她怀了他的孩子,但周平那时候出了事,进去了。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不敢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好我追她追得紧,她就答应了。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磕着冰凉的瓷砖。
她说,周平进去之前让她等他,她等不起,也不敢跟家里说。跟我结婚之后,她一直想把这事埋了。新婚夜那通电话,是周平打来的,他说他出来了。
我问了一句,儿子是我的吗。
她愣了一下,说,是你的。我们结婚之后才有的他。
我又问,你走那天,他知道吗。
她低下头,说,周平在小区后门等我。
我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站直了。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她的脸白得厉害,眼睛下面那两道青痕更明显了。
我说,你走吧。
她说,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看看孩子。我就想让他知道,我是他妈。
我摇摇头,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爸每天几点下班,只知道幼儿园门口那个穿灰衣服的阿姨会给他糖吃,只知道周末要去奶奶家。他不知道他妈是谁。
她捂着嘴,肩膀抖起来。那个男人伸手扶她,被我瞪了一眼,手又缩回去了。
我转身开门,进去,关门。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那个小男孩怯怯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我站在玄关,背靠着门板,胸口像被人用膝盖顶了一下。
我儿子从房间探出头来,说,爸爸,他们走了吗。
我说,走了。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儿子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我推开,他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胸口,眼睛睁着。
我坐过去,问他怎么不睡。
他说,爸爸,我梦见那个阿姨了。
我说,梦到什么了。
他说,梦到她带我去坐摇摇车,坐了好多次。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准备走,他突然说,爸爸,那个阿姨是不是妈妈。
我在黑暗中站住了。
他说,我在抽屉里看过照片,照片上的人跟她长得一样。
我重新坐下来,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我说,是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为什么走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六岁的孩子问这个问题,你不能骗他,但也不能把大人的那些烂事全倒给他。
我说,等你再大一点,爸爸告诉你。
他说,我现在就很大了。
我笑了一下,说,你才六岁,大什么大。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小声说,我已经会自己洗澡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站起来,说,睡吧。
第二天早上,我送儿子去幼儿园。路上他走在我前面,书包一晃一晃的。走到幼儿园门口,那个穿灰衣服的阿姨已经站在那儿了,笑着跟他打招呼。他跑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爸再见。
我挥了挥手,站在原地没走。我看着他进了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妈现在站在我旁边,看见他这样跑进去,会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还没走出来。不是想她,是想那四年。那四年里我每天站在这里,看儿子跑进去,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夏天。他的个子长高了,鞋码从二十五换到二十九,头发理短了又留长。这些她都没看见。
下午接他放学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站在幼儿园对面的梧桐树下。她没过来,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男人不在,小孩也不在。
我牵着儿子走,他抬头说,爸爸,那个阿姨在对面。
我说,看见了。
他说,她为什么不过来。
我说,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我们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像被钉在树荫里。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号码是新的,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我明天就走。
我把短信删了,没回。
但第二天傍晚,她没走。我买菜回来,看见她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那个小男孩蹲在旁边玩石子。男人站在不远处的电动车旁边抽烟。
我停下脚步。儿子也停下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对不起,我又来了。我就是……就是走之前想再看一眼。
我看着她。她瘦了很多,脖子上的筋都凸出来了。那个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妈妈,我饿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一会儿。
我儿子站在我旁边,突然说,你饿了吗。
她愣住了,抬头看儿子。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我早上给他的,他一直没吃。他把糖递过去,说,给你。
她没接。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湿了一小片。
那个小男孩松开她的腿,好奇地看着我儿子。两个小孩面对面站着,一个抬头看大人,一个低头看糖。
我把儿子拉回来,说,我们上楼。
儿子没动,说,爸爸,她哭了。
我说,嗯。
他说,那我们等她哭完再上去吧。
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两袋菜,觉得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真的黑,是心里那种黑,压下来,让你喘不过气。
后来她还是走了。那个男人骑电动车,她坐在后面,小男孩挤在前面。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我儿子正蹲在地上,捡她刚才掉的一颗扣子。
那颗扣子是棕色的,塑料的,大概是外套袖子上的。儿子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递给我,说,爸爸,你帮我收着。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那扣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很快又凉了。
我把菜放下,蹲下来,看着儿子。他眼睛很亮,亮得我有点不敢看。
我说,你为什么要给她糖。
他说,因为她哭了。幼儿园老师说,有人哭的时候,给他糖吃就不哭了。
我把他抱起来,脸埋在他颈窝里。他身上有股幼儿园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不太好闻,但特别真实。
回家之后我做饭,他写作业。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爸爸,那个小孩叫她妈妈。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嗯。
他说,那他是我的弟弟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嘴里嚼着米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表情很认真。
我说,不是。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如果她再来,我可以问她一个问题吗。
我问,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说,现在不想说。
那之后她真的没再来了。我每天照常上班,接送儿子,做饭,拖地。日子像一条被捋直的绳子,白天黑夜地往前拽。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想起她哭的时候肩膀抖动的频率。但也就那么一下,翻个身就过去了。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那个男人,周平。
他说,大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说,你叫我什么。
他改口,说,哥们儿。她病了,挺严重的,在市中心医院。她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
我没说话。
他说,她知道自己错了,天天哭。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不行。她就是想看孩子一眼,没别的意思。
我说,她当初走的时候,想过孩子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她那时候以为孩子不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抵在车窗上。车窗外是汽修店的停车场,几辆待修的车停在那儿,车身上落满了灰。
他说,后来她算过时间,知道孩子是你的。但她不敢回来。她怕你不让她见孩子,也怕孩子不认她。
我挂掉电话,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晚上回家,儿子正在看电视。我坐到他旁边,说,你想不想去见那个阿姨。
他转过头看我,说,她去哪儿了。
我说,医院。
他问,她生病了吗。
我点头。
他想了想,说,那去吧。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他去了市中心医院。病房在十一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牵着儿子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那个小男孩趴在床边睡着了,周平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敲了敲门。周平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她睁开眼睛,看见我身后的儿子,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周平按住了。
我儿子松开我的手,走到床边。她伸出一只手,想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来。
儿子说,阿姨,你疼不疼。
她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儿子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她喉咙动了动,说,你问。
儿子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棕色扣子,放在她手心里。说,这是你的吗。
她攥住扣子,点了点头。
儿子说,那你要快点好起来,把它缝回去。不然衣服会漏风。
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出来,哭得整个人蜷起来。周平在旁边手足无措,那个小男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妈妈。她一手搂住小男孩,一手还攥着扣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儿子退回来,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说,我们走吧。
他点点头。我们走出病房,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突然说,爸爸,我知道她是谁了。
我没说话。
他说,但我还是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电梯往下坠,失重的那一下,他的胳膊紧紧箍住我的脖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吃了两碗饭,写作业的时候哼着歌。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听见他在客厅说,爸爸,明天我想去公园玩。
我应了一声,说,好。
洗完碗我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已经睡着了。我把他抱回房间,脱掉袜子,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他的作业本,我拿起来翻了翻,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有一个爸爸。他每天都陪我。”
我站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河,慢慢地往前流。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周平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们回老家了。我没问具体是哪儿。
我儿子再也没提过她。那颗扣子她收走了,缝没缝到衣服上,我也没问。有些事就是这样,你问不出结果,也不该再问。
我现在每天还是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儿子上学。他最近长牙,晚上会磨牙,医生说缺钙。我给他换了含钙高的奶粉,他喝不惯那个味道,每次都捏着鼻子灌下去。
今天早上,他在玄关换鞋,突然抬头说,爸爸,我昨晚又梦见那个阿姨了。
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梦到什么了。
他说,梦到她站在我们楼下,一直站着,没有上来。
我系好鞋带,拍了拍他裤腿上的灰。他背起书包,推开门,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他回头说,爸爸,快点。
我站起来,跟上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