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2月14日,正赶上情人节,张爱玲那年71岁,在洛杉矶比华利山办了一件很冷静的事:立遗嘱。表格是她去文具店买授权书时顺手捎回来的,签字时有法定公证人和另外三位证人在场,手续完全照当地法律走。
三年半以后,也就是1995年9月,这份薄薄的文件派上了用场。
遗嘱写得很短,正文只有三条。第一条,她去世后名下的一切归香港的宋淇、邝文美夫妇所有。
第二条,遗体马上火化,不进殡仪馆办仪式,骨灰撒在荒凉之处,若落在陆上,就散到大片的空地里。第三条,由林式同担任遗嘱执行人。
据宋淇之子宋以朗后来公开的影印件,原文就这么几句,没有一句抒情的话。签完字,她分头寄了出去。
2月17日,林式同先收到一封信,里面夹着遗嘱副本;2月25日,遗嘱正本连同一封长信寄到了香港宋家。
信里她提了一句,现代的医疗费是个无底洞,又交代钱要是有剩,就花在作品上,比如请高手翻译、把没出版的稿子印出来,再给宋淇夫妇买点东西留念,不必办基金会纪念她。林式同和宋家素不相识。
他是土木工程师,经老同学庄信正介绍,在洛杉矶替张爱玲张罗过找房子之类的杂事,对她的小说并不熟悉。接到这样一封托付身后事的信,他起初没当回事,随手搁在一边,没有回信。
张爱玲把没有回音当成了默许,双方后来也没再提起。谁都没想到,这件小事三年后全落到了他身上。1995年9月8日,张爱玲被发现已在公寓中去世。
那天,洛杉矶西木区罗彻斯特大道一栋公寓的管理人,发觉206室的老太太好些天没露面,进门一看,人已经走了。警方在她屋里找到林式同的电话,打过去确认身份,他下午三点左右带着遗嘱副本赶到。
法医的结论是动脉硬化引起的心血管病,被发现时她已离世数日。再过二十二天,就是她七十五岁生日。
林式同当年11月写下《有缘得识张爱玲》,这是现场唯一的亲历者留下的文字。按他的记录,房间里只有一张靠墙的窄行军床,一条蓝灰色的毯子,一台电视、一盏落地灯、一盏日光灯,外加一把折叠椅和一架折叠梯。
她平时坐在地毯上,对着一摞纸盒写字,那摞纸盒就是书桌。证件和要紧的文件,她早已收进手提包。后事全照遗嘱办。
9月19日,遗体在玫瑰岗墓园火化,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按林式同的说法,从去世到火化,见过遗容的只有房东、警察、殡仪馆的人和他自己,没有人拍过照片。
9月30日,正是她七十五岁冥诞,林式同和张错、张信生几位朋友租了一条船,把骨灰撒进了太平洋。接着是清点遗物。
林式同把东西分成九类,从银行税务文件、信件、手稿到照片和书籍。她在美国开了六个银行户头,加起来约有两万八千一百多美元,林式同取出后全数汇到香港宋家。
值得留下的物件装了十四只箱子,其中两箱是手稿,走海运寄往香港,普通家具和电器就地处理。她与宋淇夫妇的交往始于1952年。
那年张爱玲离开上海去了香港,正赶上美国新闻处招人翻译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负责招聘的就是宋淇。夫妇俩欣赏她的文字,她顺利拿到了这份工作,三个人从此成了朋友。
1955年秋她去了美国,此后四十年,她和宋家的书信一直没断,连稿费和版税也托他们代管。她的弟弟张子静也仍在世。
姐弟俩1952年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张子静一直留在上海教书,晚年和人合作出了一本回忆姐姐的书。
按照美国的法律,有遗嘱就照遗嘱分配,张爱玲在三条里只写了朋友的名字。在她看来,几十年如一日照应她生活和事业的人,比血缘更靠得住。
1991年7月,她搬进罗彻斯特大道这间公寓,一住四年多,在她后半生算是最久的一处。
此前的八十年代,她总觉得屋里有虫子,为此一次次换住处。到了九十年代,皮肤病、眼病、牙病轮番找上门,1995年7月她在信里说,自己每天要靠日光灯长时间照皮肤。
宋以朗整理遗物时还发现,她很少用箱子,衣服大多装在纸袋里,常穿胶底浴室拖鞋,另在韩国城租了一个约0.9米见方的小储物间。公寓走廊没有窗,灯终日开着,电视也常开着,有时她就借着电视的声音入睡。
一个独居的老人,生活确实简陋,可她把要紧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病痛之外,她手上的活也没停。
1993年,她编完图文集《对照记》,次年由皇冠出版社出版,这家出版社从1960年代起就和她长期合作。她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手里举着一张报道金日成去世消息的报纸,那是1994年7月。
七十多岁还这样关注时事,可见她并没有和世界隔绝。两位继承人后来也相继离世。
宋淇1996年在香港去世,邝文美2007年去世,遗产和版权由儿子宋以朗接手。2009年,她生前没出版的长篇《小团圆》面世;2025年2月,宋以朗和姐姐宋元琳又把张爱玲的一批文学遗物捐给了香港都会大学。
当年寄往香港的十四只箱子,有了长久的归宿。上海也一直记得她。
常德路195号的常德公寓,是她1939年和1942年到1947年间跟姑姑张茂渊同住的地方,不少名篇都写于那几年。
今年11月11日,《北京晚报》刊发文章重读张爱玲,被中国作家网转载,文中提到,今年10月,一段她1969年在哈佛大学演讲的原声录音被发现并公开,人们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份1992年的遗嘱,三条加起来不过几十个英文单词,安排了钱,安排了遗体,也安排了替她办事的人。三年半后她在洛杉矶独自离世,后事一步不差地照着办完。
这位写尽人情冷暖的作家,给自己的结局只留下一张手续齐全的表格,这大概就是她对身后事的全部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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