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0)

我签了手术同意书。

林主任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术后要化疗,可能会掉头发,会难受。

我说没关系。

小唐知道后,在办公室哭了一场。

"温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

"那顾总呢?他知道吗?"

我顿了一下,"没告诉他。"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得让他知道啊!"

我看着小唐红着眼圈的样子,笑了笑。

"小唐,有些事,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用。"

手术定在下周三。

我提前请了一周的假,跟顾西辞说公司派我去外地出差。

他当时在换鞋,头都没抬,"去几天?"

"一周。"

"哦,注意安全。"

"好。"

他拎着车钥匙出门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周三早上,我进了手术室。

麻醉推进去的时候,我数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在ICU,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

林主任站在床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眨了眨眼。

后来转到普通病房,小唐来陪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温姐,你吓死我了。"

我哑着嗓子说:"没事了。"

"顾总给你打过电话。"

"说了什么?"

"说让你早点回来,他……他好像有点想你。"

我笑了,笑得伤口疼。

"他哪是想我,是指望我回去给他做饭吧。"

小唐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晃眼。

我闭上眼睛。

顾西辞,我们扯平了。

你心里装着别人,我身上带着刀口。

谁也不欠谁。

(11)

术后第五天,顾西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喝粥,差点呛到。

"你怎么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自在。

"你出差不是今天回来吗?我过来接你。"

"我改签了,明天回。"

他"哦"了一声,把水果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

他看了看四周,"你住的单人间?公司挺大方。"

"嗯。"

"脸色怎么这么差?"

"倒时差。"

他没再追问,低头玩手机。

我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玩手机,沈令晚在旁边喊他。

"西辞哥——"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

"顾西辞。"

"嗯?"

"你最近忙吗?"

"还行,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吗?"

"好像瘦了。"

"减肥。"

他"哦"了一声,又低头玩手机。

我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喝完。

其实我根本喝不下,胃切掉了一半,每次只能吃一点点。

但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令晚她爸出院了。"他忽然说。

"是吗?"

"嗯,我帮着办的手续。"

"你挺忙的。"

"还好。"

又沉默了。

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说公司还有会。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回来给我煮碗面,好久没吃了。"

我笑着点头。

等门关上,我慢慢躺下去。

面。

我可能这辈子都煮不了面了。

胃装不下那么多东西了。

(12)

我出院了。

回公司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我。

我照常开会,照常改方案,照常加班。

只是饭量变少了,头发掉得多了。

化疗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我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头发。

我剪了短发,齐耳的,戴个帽子就能出门。

顾西辞注意到了。

"你头发怎么剪了?"

"想换换风格。"

"不好看。"

我没说话。

他最近回来的比以前早了一些,有时候八点多就到家了。

我以为他变了。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家,在楼下看见他的车。

车里,沈令晚坐在副驾驶,他正低头给她系鞋带。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这一幕。

系鞋带。

他从来没给我系过鞋带。

我转身走了。

去了公司,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小唐来上班,看见我吓了一跳。

"温姐,你一晚上没睡?"

"嗯,赶方案。"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下午,顾西辞给我打电话。

"今晚有个饭局,你陪我去。"

"什么饭局?"

"令晚升职了,她请客。"

我沉默了几秒。

"好。"

晚上,还是那帮人,还是那个包厢。

沈令晚穿着职业装,化了精致的妆,坐在主位上敬酒。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令晚敬各位一杯。"

满堂喝彩。

顾西辞坐在她旁边,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们令晚终于出息了。"他拍了拍她的肩。

她娇嗔地瞪他一眼,"西辞哥,你又取笑我。"

我坐在顾西辞另一边,像个摆设。

有人给我倒酒,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下去,胃里像烧了一把火。

我放下杯子,脸色发白。

顾西辞注意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喝了,脸色不好。"

"嗯。"

沈令晚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知意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包容我。"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客气。"

酒杯放下的时候,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捂住嘴,冲进了洗手间。

吐了。

胆汁都吐出来了。

我趴在洗手台前,眼泪混着水一起往下掉。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像个鬼。

我洗了脸,补了口红,走出去。

顾西辞在走廊上等我。

"你怎么了?"

"胃不舒服,老毛病。"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回去吃点药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嗯,工作忙。"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没说话。

他在开车,忽然开口:"令晚说她想搬出来住,她现在那个合租房太破了。"

"哦。"

"我帮她看了一个公寓,离我公司近,你帮我看看那个地段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

"好。"

"你帮我参谋参谋装修,她一个女孩子也不懂。"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

"嗯?"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累了。"

他没再说话。

车里的音乐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心如刀割》。

我闭上眼睛。

心如刀割。

不,比刀割还疼。

(13)

我第二次化疗的时候,顾西辞出差了。

去了一周,去了深圳。

沈令晚也去了。

"公司团建。"他走之前说。

"哦。"

"你自己能行吧?"

"能行。"

他走了,我一个人去医院。

林主任看着我的指标,眉头皱得很紧。

"白细胞太低了,这个指标做不了化疗。"

"那怎么办?"

"先打升白针,等数值上来再说。"

升白针打在骨头里,疼得人发抖。

我坐在输液室里,旁边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也在打升白针。

她哭得很厉害,她妈妈抱着她,也哭。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孤独。

没有人在身边。

没有一个人在。

打完针回家,我吐了三次。

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我蜷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膝盖,觉得整个人要散架了。

手机响了。

是顾西辞。

"喂?"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知意,你在干嘛?"

"在家。"

"怎么声音不对?"

"感冒了。"

"严重吗?"

"不严重。"

电话那头传来沈令晚的笑声,很清脆。

"西辞哥,快来!"

"你忙吧。"我说。

"嗯,早点睡。"

挂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知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笑起来很好看,眼睛亮亮的,顾西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说你像个小太阳。

现在太阳熄了。

(14)

顾西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东西。

深圳的特产,给沈令晚的礼物,还有……一个行李箱。

"你这是?"

"令晚那边房子到期了,暂时住我们家客房。"他推着行李箱往客房走。

我站在客厅里,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你说什么?"

"她那个合租房到期了,房东不续了,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先住这儿,等找到房子就搬走。"

"顾西辞。"

"嗯?"

"这是我家。"

他回头看我,表情有点不耐烦。

"你家?我家?有区别吗?她就是住几天,你至于吗?"

"不是几天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不舒服她住在这里。"

"你又来了。"他放下箱子,"温知意,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令晚一个女孩子,你让她去哪?睡大街吗?"

"她可以住酒店。"

"住酒店要多少钱?她刚升职,工资就那么一点。"

"顾西辞,你养她吗?"

他脸色变了。

"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一直很注意,是你听不进去。"

沈令晚从客房出来了,拎着一个包,眼眶红红的。

"西辞哥,我还是走吧,知意姐不高兴了。"

"你别听她的。"顾西辞走过去,"客房收拾好了,你先住着。"

"可是……"

"没有可是。"

他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觉得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沈令晚住进了客房。

我躺在主卧的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她的笑声,还有顾西辞的声音,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的。

他们在聊天。

聊到很晚。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沈令晚穿着顾西辞的衬衫出来了,头发乱着,像刚睡醒。

"知意姐早!"她笑眯眯的,"西辞哥说你做饭好吃,我馋了好久了。"

我看着她身上的衬衫。

我的衬衫。

不,是顾西辞的衬衫。

她穿着他的衬衫,在我家,吃我做的饭,住我的房子。

"早。"我低头煎蛋。

顾西辞从卧室出来,看见沈令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我衬衫?"

"借的嘛,我的睡衣忘带了。"

他没说什么,去洗漱了。

我端着盘子放在餐桌上。

"吃吧。"

沈令晚坐下来,拿起一块煎蛋,"知意姐,你手艺真好!"

"谢谢。"

顾西辞洗漱完出来,坐在我对面。

"今天周末,去哪?"我问。

"令晚说想去宜家,看看她房间缺什么。"

"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两个商量着去宜家买什么。

台灯,地毯,抱枕,香薰。

像一对新婚夫妻在布置新房。

而我,是那个多余的房东。

(15)

沈令晚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做了四次化疗。

她不知道。

顾西辞也不知道。

我每次去医院,都说是去公司。

小唐帮我打掩护。

"温姐,你这样不行,他迟早要知道的。"

"等他知道了,我也好了。"

"万一不好呢?"

我看着小唐,笑了笑。

"那就算了吧。"

第五次化疗前,我晕倒了。

在公司,开到一半的会,我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小唐吓坏了,叫了120。

我醒来的时候,在急诊。

林主任站在床边,脸色很难看。

"温知意,你不要命了?白细胞这么低还上班?"

"没事,就是没吃早饭。"

"你骗鬼呢?你这指标,随时可能感染,懂不懂?"

小唐在旁边哭。

顾西辞赶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怎么回事?"

"没事,低血糖。"我扯了个笑。

他走过来,看着我手背上的针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脸色差成这样,动不动就晕。"

"真的就是没吃早饭。"

"温知意。"他声音沉下来,"你别骗我。"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血丝,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跑过来的。

"我没事。"

"没事会晕倒?"

"真的没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在发烧。"

"低烧,没事。"

"你——"他咬了咬牙,"我去挂号。"

他转身出去了。

小唐凑过来,小声说:"温姐,他好像挺着急的。"

"嗯。"

"你是不是该告诉他了?"

我闭上眼睛。

"再等等。"

再等等。

等什么呢?

等他爱上我吗?

不可能了。

(16)

顾西辞帮我挂了号,查了一圈,没查出什么大问题,就说是免疫力低下,让住院观察两天。

我住了两天院,他来陪过一次。

就一次。

其他时候,沈令晚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就走。

"令晚搬家,我去帮个忙。"

"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唐给我带了饭。

"温姐,今天吃粥。"

"放我桌上吧。"

"你不吃?"

"等会儿。"

她走了以后,我拿起手机,翻到沈令晚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终于有自己的小窝啦!感谢西辞哥全程帮忙搬家,爱了爱了❤️】配图是她和顾西辞的合照,他穿着T恤,满头大汗,笑得灿烂。

我点了个赞。

然后关了手机。

住院两天后,我出院了。

回家的时候,客房空了。

沈令晚搬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终于不用每天看见她了。

顾西辞回来,看见我在收拾客房,走过来。

"你干嘛?"

"收拾一下,客房乱了。"

"令晚走的时候没收拾。"

"没事,我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叠被子、擦桌子、换床单。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他忽然问。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没有。"

"你每次都这样,说什么都是'没有''没事''好的'。温知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转头看他。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他愣住了。

"我看见你了啊。"

"你看见的是你老婆,不是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抱着换下来的床单,从他身边走过。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顾西辞,你松开。"

"我不松,你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你爱她?还是说我知道你爱她?"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爱她。"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帮她?搬家,看病,升职,租房,哪一样不是你?"

"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一个人就容易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顾西辞,我胃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愣了很久。

"你说什么?"

"胃癌,早期,做了手术,现在在化疗。"

他的脸白了。

"你……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差去深圳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你放下她的事来陪我?顾西辞,我不想当你的第二选择。"

"温知意——"

"你不用说什么,我不需要了。"

我抱着床单走了。

他站在客房里,没追上来。

(17)

那天之后,顾西辞变了。

他开始早回家,开始问我吃了没有,开始陪我去医院。

林主任说,他的态度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但太晚了。

什么都太晚了。

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重,我开始掉头发,吐得厉害,瘦得皮包骨头。

顾西辞看着我,眼睛里有愧疚。

"对不起。"

他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可我不想要对不起。

我想要的是,在你心里,我从来不是第二个人。

沈令晚来找过我一次。

她站在公司楼下,穿得很素净,不像以前那样张扬。

"知意姐。"

"有事?"

"我听西辞哥说了你的事。"

"嗯。"

"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没错。"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西辞哥心里有我,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

"我知道。"

"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

她低下头,"他现在每天都在医院陪你,我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接。"

"那是他的事。"

"知意姐,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恨吗?

不恨。

我恨的是顾西辞。

是他给了我一个位置,又让我看见那个位置上还有别人。

"不恨。"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是顾西辞。

"我在楼下,下来吧,去医院。"

"好。"

我拿了包,下了楼。

他站在车旁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

"走吧。"他说。

我走过去,他拉开车门。

副驾驶。

他从来没让我坐过副驾驶。

今天让我坐了。

我坐进去,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太晚了,顾西辞。

副驾驶的位置,我坐上去也暖不热了。

(18)

最后一次化疗,我吐得昏天黑地。

顾西辞抱着我,拍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吐出来就好了,吐出来就好了。"

我趴在马桶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狼狈得要命。

他拿毛巾给我擦脸,动作很轻。

"疼吗?"他问。

"不疼。"

"你每次都骗我。"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

以前我最喜欢闻这个味道。

现在闻着,只想哭。

"顾西辞。"

"嗯。"

"如果我没有生病,你今天会坐在这里吗?"

他沉默了。

"不会吧。"我自己回答了。

"知意——"

"没事,我知道。"

我推开他,站起来,漱了口,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像个骷髅。

"我好了,走吧。"

他站在我身后,没动。

"顾西辞,我们离婚吧。"

"我说了,我不会离。"

"不是你说不算,是我不想了。"

他抓住我的肩膀,"温知意,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爱我?顾西辞,你的爱太贵了,我买不起。"

"我没有不爱你!"

"那你爱谁?"

他张了张嘴。

"你说啊,你爱谁?"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我笑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

我推开他,走出洗手间。

他跟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

"知意,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过你了,三年。"

"再给我一点。"

"顾西辞,我胃癌,不是绝症,但我的心是绝症。"

他手松了。

我走了。

(19)

我搬出来了。

在城西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阳光很好。

顾西辞找过我几次,我都没见。

他把离婚协议寄给了我,上面签了他的名字。

不是他主动签的。

是我让律师递过去的,他签了。

因为他说过,不会离。

但当他看见我真的要走,他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放手,是因为留不住。

小唐帮我搬家,一边搬一边哭。

"温姐,你真不要顾总了?"

"嗯。"

"他那天来公司找你,在楼下站了一整天。"

"我知道。"

"你不心疼?"

"心疼。"

"那为什么——"

"因为心疼自己更多了。"

小唐不说话了。

我坐在新家的地板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顾西辞的。

【令晚要结婚了,嫁去国外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过了很久,他又发了一条。

【她走之前说,她早就知道我不爱她,只是舍不得放手。】

【她说,你才是我该珍惜的人。】

【知意,我错了。】

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了。

天黑了。

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粥。

化疗结束了,胃慢慢好起来了,能吃一点东西了。

我端着粥,坐在窗前。

楼下有个男人,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我的窗户。

是顾西辞。

他每天晚上都来。

我知道。

但我不会下去了。

不是恨,不是气,是心死了。

心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20)

一年后。

我的复查结果很好,各项指标正常,林主任说恢复得不错。

我换了短发,留长了,现在刚好到肩膀。

小唐说,温姐你又好看回来了。

我笑了。

公司扩大了,接了几个大单,温知意三个字在圈子里越来越响。

顾西辞来找过我很多次。

送花,送东西,在我公司楼下等,在我家门口站。

我都没见。

最后一次,他堵在我公司楼下。

"知意。"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有事?"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见你。"

"我在这。"

"不是这样,我是说,像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他答不上来。

"顾西辞,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

"那你想怎样?"

"我想你回来。"

"回哪?"

"回家。"

我笑了。

"哪个家?你跟沈令晚布置的那个?还是我一个人住了三年的那个?"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错了,我全都知道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那我怎么挣?"

"你挣不了了。"

我转身走了。

他没追。

因为那天,我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离婚证。

是移民申请表。

我申请了去英国读博,导师已经通过了,明年春天走。

我想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离开那个阳台,那碗粥,那盒凉透的虾饺。

离开每一次等他回家的夜晚。

离开每一次他喊"令晚"时我心口的疼。

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重新开始。

顾西辞,再见。

不,再也不见。

【全文完】

后记:

后来听说,顾西辞辞了职,去了英国,找了很久,没找到我。

有人说在伦敦的图书馆见过一个中国女人,短发,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身边站着一个金发男人,帮她拎包,给她系鞋带。

她看起来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