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长庚,今年六十七岁,住在省城。我有一辆老奔驰,就是老辈人说的虎头奔。车是1991年买的,那时候,我刚从南方回来。我开着那辆车,回了一趟县机械厂。车停在厂门口,下来一群人看。有人认出我,说,这不是马长庚吗?他不是,坐牢去了?
我没说话。我站在车边上,看着厂门。厂门还是那个厂门,可厂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寻思,十五年了。我回来了。
事情,得从1976年说起。那年我二十二岁,在县机械厂当钳工。我爹妈都是厂里的老工人。我初中毕业,就顶了我爹的岗,进了厂。我干活肯下力,人也机灵。车间主任老吴,挺看重我。他说,长庚,好好干。往后,有你的前途。
厂里有个卫生室,两个卫生员。一个是老张,五十多了。一个是新来的,叫柳秀云,二十出头,卫校毕业分来的。柳秀云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厂里的小伙子,都爱往卫生室跑。我没去。我那时候,正跟隔壁车间的姑娘处对象。姑娘叫高月梅,人实在,长得也周正。我俩,都谈到谈婚论嫁了。
那年秋天,厂里传开一件事。说柳秀云怀孕了。这事,在厂里炸了锅。那时候,未婚先孕,是天大的事。厂里要查。查来查去,柳秀云说,孩子是我的。
我听到这消息,脑袋嗡的一下。我说,放屁。我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我找厂里,找老吴。我说,吴主任,这事,跟我没关系。老吴说,长庚,人家姑娘,一口咬定是你。我说,她胡说。老吴说,你有啥证据?我说,我,我有人证。我对象,高月梅。她能证明,我天天跟她在一块。
老吴说,你对象,是你对象。她的话,能算数?我说,那,那我咋办?老吴说,厂里,要开会研究。
会开了。柳秀云在会上,哭。她说,就是马长庚。那天晚上,他,他把我……她说不下去。我站起来,我说,你撒谎。我那天晚上,在车间加班。有人能证明。车间的小刘,跟我一块加的班。
小刘被叫来。他说,那天晚上,马长庚,是跟我加班。加到九点多。可九点以后,我就不知道了。我说,九点以后,我回家了。小刘说,那我,不知道。
我对象高月梅,也来了。她说,那天晚上,长庚,是跟我在一起。可厂里问,几点到几点。她说,八点多,到十点多。厂里说,那十点以后呢?她说,十点以后,他回家了。厂里说,谁能证明?她说,我送他到门口。厂里说,那,还是你一个人看见的。
我听了,心里,凉了。我寻思,这,说不清了。
后来,柳秀云又改了口。她说,不是那天晚上。是前一个礼拜。她说,那天,她去车间送药。我,把她,拽到库房。我听了,气得浑身发抖。我说,你,你血口喷人。那天,我根本,没在车间。我,我请假了。我回老家,看我奶奶去了。
厂里,派人去我老家查。我奶奶说,长庚,是回来过。可那天,他下午就走了。厂里说,那,晚上呢?我奶奶说,晚上,他走了。走了,就没回来。厂里说,那,他啥时候走的?我奶奶说,记不清了。下午,三四点吧。
我听了,心里,又凉了。我寻思,这,还是说不清。
那时候,没有DNA。没有监控。全凭,一张嘴。柳秀云,一口咬定。我,说破天,也没人信。厂里,开了三次会。最后,定了个“强奸致孕”。我,被判了五年。
宣判那天,我站在台上。我看见,我爹我妈,坐在底下,哭。我看见,高月梅,站在门口,没进来。我看见,柳秀云,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被押走的时候,我喊,我是冤枉的。没人理我。
我在劳改农场,待了五年。那五年,我天天想,这事,咋就,落到我头上了?我跟柳秀云,无冤无仇。她为啥,要咬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是没办法了。她怀了孩子,得找个人,顶缸。厂里,那么多小伙子。她为啥,挑我?因为,我老实。因为,我,不会闹。
我想明白了,可我没处说。我在农场,给家里写信。我爹回信,说,长庚,家里,都好。你,安心改造。我知道,他,是怕我,想不开。
1981年,我出来了。我出来那天,我爹来接我。他老了好多。他说,长庚,回家。我说,爹,我,没脸回去。他说,你,说啥呢。你是,冤枉的。我说,冤枉,有啥用?
我没回厂。我去了南方。我寻思,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我到了深圳。那时候,深圳,到处是工地。我,会钳工,会电焊。我,在工地上,找了活。
我干活,肯下力。我,不跟人,多说话。我,攒钱。我,从一个小工,干到包工头。我,攒了点钱。1988年,我,开了个五金加工厂。厂子,不大。可,挣钱。
1991年,我,买了那辆虎头奔。我,开着它,回了县里。我,先回的家。我爹我妈,看见我,哭了。我说,爹,妈,我,回来了。我爹说,长庚,你,出息了。我说,爹,我,就是想,回来,看看。
第二天,我,开着车,去了厂里。我,把车,停在厂门口。我,下了车。我,看见,老吴。他,老了。他,看见我,愣了半天。他说,长庚?我说,吴主任。他说,你,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他,拉着我,进了厂。厂里,好多人,围过来。他们,看着我,看着那辆车。有人,小声说,马长庚,发财了。有人,说,他,不是,劳改犯吗?
我,没理他们。我,问老吴,柳秀云,还在吗?老吴,叹了口气。他说,她,早走了。我说,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她,出了那事,在厂里,待不下去了。她,带着孩子,走了。听说,去了外省。
我说,那孩子,是谁的?老吴,不说话。我说,吴主任,你,知道。他说,长庚,都,过去了。我说,过去了?我,五年牢。我,一辈子,背个,强奸犯的名。这,能过去?
老吴,低着头。他说,长庚,那时候,厂里,也是,没办法。我说,没办法,就,冤枉我?他说,柳秀云,一口咬定。厂里,查不清。我说,查不清,就,判我?
他,不说话了。
我,在厂里,转了一圈。我,看见,那个卫生室。门,锁着。窗户,上着,铁条。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我,寻思,这地方,改变了我,一辈子。
我,出了厂。我,上了车。我,发动了。我,没回头。
后来,我,打听到,柳秀云,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她,嫁了人。那孩子,是个闺女。我,托人,去看了。那人,回来说,那闺女,长得,不像柳秀云。也不像,我。那人,说,那闺女,长得,像,当年,厂里的,一个,技术员。
我,听了,明白了。我,寻思,柳秀云,她,知道,孩子,是谁的。她,不敢,说。她,找了,我这个,老实人,顶缸。
我,没去找她。我,寻思,找她,有啥用?五年,我,回不来了。我,爹妈,受的,罪,也,回不来了。
我,回了深圳。我,把厂子,做大了。我,娶了,个,媳妇。她,是,我,厂里的,会计。她,知道,我的,事。她,说,长庚,你,不容易。我,说,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过不去。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那个,宣判的,台子。我,站在,上面。底下,全是,人。他们,指着我,说,强奸犯。
我,醒了。我,一身,汗。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今年,我,六十七了。我,那辆,虎头奔,还,在。我,偶尔,开出去,转转。车,老了。可,还能,跑。
前年,我,回了,趟,老家。我,爹妈,都,走了。我,去,他们,坟上,烧了,纸。我,说,爹,妈,儿子,给你们,争气了。可,儿子,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让你们,跟着,我,抬不起头。
我,在,坟前,坐了,半天。我,寻思,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我,恨,柳秀云。可,恨,有啥用?她,也,老了。她,那,闺女,也,大了。我,要是,去,闹。闹,出来,又能,咋样?我,五年,牢,能,换,回来?
我,没,去。我,寻思,算了。这,辈子,我,认了。可,我,得,让,人,知道。我,马长庚,不是,强奸犯。我,是,被,冤枉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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