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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

宋・苏轼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 译文:

腊月二十四那天,我跟朋友刘倩叔去南山溜达。早上风斜雨细,带着清晨的寒意,倒也不难熬。走到半路天就放晴了,淡淡的雾气、稀疏的柳条,衬得河滩格外动人;清清的洛水一路汇入淮河,水面越往远处越开阔浩渺。

中午我们在山里小聚,煎茶盏上浮着雪白的茶沫,一盘春蔬是刚掐的蓼芽与蒿笋,鲜脆爽口。我忽然懂得:人间真正可贵的滋味,从来不是盛宴繁华、喧嚣热闹,而是这份清淡朴素的欢喜。

写作背景: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十二月二十四日,苏轼在泗州。这一年是他命运松动的年份:在黄州贬所熬了四年多后,朝廷命他迁往汝州,神宗手札里还有 “人材实难,不忍终弃” 的话。他四月离开黄州,游庐山、见苏辙,又在金陵和王安石盘桓数日,二人相约买田归隐。岁末他上书,请求去往宜兴养病。同行的刘倩叔名士彦,是泗州本地人;他们游览的南山,后来被米芾称作 “淮北第一山”。千古名句 “人间有味是清欢”,就诞生在这场山野野餐之中。

02 赠刘景文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 译文:

荷花落尽,再也没有可以遮雨的荷叶;菊花凋零,却还留着枝干傲然对抗寒霜。朋友啊,一年里最好的景致你一定要记住 —— 不在繁花似锦的春日,而在当下:橙子初黄,橘子尚青,冷风里满是果实成熟的气息。

写作背景:

元祐五年(1090)初冬,苏轼任职杭州知州。受赠人刘季孙,字景文,时任两浙兵马都监,滞留杭州。他颇有诗才,年过五十依旧屈居下僚。苏轼十分赏识他,同年十一月专门上奏《乞擢用刘季孙状》举荐。这首诗是写给刘景文宽解心意:世人写冬景多悲叹衰败,他偏偏说橙黄橘绿,才是一年佳境。青春固然逝去,但成熟与收获,恰恰在这时到来。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评价此诗写初冬 “曲尽其妙”,将它和韩愈 “绝胜烟柳满皇都” 并举。

03 雪后书北台壁二首・其一

宋・苏轼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

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

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

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 译文:

黄昏还飘着绵绵细雨,夜深无风,寒气却骤然凛冽。卧在床上,只觉得被褥冰凉如同泼了冷水,全然不知庭院里已经积起白茫茫一片厚雪。将近五更,屋内泛出亮白,仿佛天快破晓 —— 那是白雪反射的光;夜半时不时传来轻响,是檐头冰凌坠落。

清晨我扫去北台上的积雪,往西南眺望:马耳山那两座尖峰,依旧挺挺地立在天边,没有被这场大雪掩埋。

写作背景:

熙宁八年(1075),苏轼任密州知州。这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主政一方,到任之后接连遭遇蝗灾、民生困苦,四处祈雨、除蝗、剿匪,日子清苦。密州城北有旧城台,苏轼修葺后命名为超然台,苏辙为此作《超然台赋》。一夜大雪过后,他晨起登台望远,题诗于壁。全诗八句,不出现一个 “雪” 字,却句句写雪。据方回《瀛奎律髓》记载,王安石十分喜爱这两首诗,依韵反复唱和,终究难以超越。末尾写山,也是写自己:风雪可以掩埋万物,但风骨的峰尖不会沉没。

04 和子由渑池怀旧

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 译文:

人的一生辗转漂泊,像什么呢?就像鸿雁飞过雪地,偶然落下,在泥上踩出爪印;鸿雁转瞬便再次起飞,哪里还会计较去往东边还是西边。

当年在渑池接待我们的老和尚已经圆寂,骨灰收进新砌的小塔;从前我们题诗的墙壁也已颓坏,旧日字迹无处寻觅。你还记得当年路途何等艰难吗?崤山路上坐骑亡故,我们骑着跛驴赶路,长路漫漫,人疲驴鸣。

05 雪后到乾明寺遂宿

宋・苏轼

门外山光马亦惊,阶前屐齿我先行。

风花误入长春苑,云月长临不夜城。

未许牛羊伤至洁,且看鸦鹊弄新晴。

更须携被留僧榻,待听催檐泻竹声。

✅ 译文:

刚出寺门,满山雪光耀眼,连坐骑都为之惊动。我踩着木屐抢先走上台阶,雪地上印下一行屐齿。雪花如同飞花,意外落入这座清幽庭院;月色与雪光交映,整座寺院亮如不夜之城。

这般洁净白雪,不忍心让牛羊践踏;倒是鸦鹊在初晴枝头腾跃嬉闹,任由它们自在。我舍不得就此离去,派人取来被褥,留宿僧房榻上,只为静听夜里融雪顺着屋檐滴落、敲打竹叶的声响。

06 浣溪沙・万顷风涛不记苏

宋・苏轼

万顷风涛不记苏,雪晴江上麦千车。但令人饱我愁无。

翠袖倚风萦柳絮,绛唇得酒烂樱珠。尊前呵手镊霜须。

✅ 译文:

昨夜江上风浪浩大,我醉后混沌,连苏州田产被潮水冲毁的事都抛在脑后。雪停放晴,站在江边暗自期许:这场瑞雪护麦,来年麦子能收获千车。只要百姓都能吃饱,我的忧愁也就消散了。

想起昨日宴上,舞袖迎风,缠上纷飞雪絮;佳人饮酒之后,红唇艳如樱桃。而我坐在酒樽前,呵暖冻僵的手,一根根拔去发白的胡须。

07 定风波・红梅

宋・苏轼

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

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写作背景:

元丰五年(1082),黄州,冬末红梅开放。苏轼读到石延年(石曼卿)咏红梅名句 “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并不认同:只靠枝叶分辨花木,只看见外表,看不见品格。他先写下三首红梅诗,之后改写成这首长短句。“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写花亦是写人:身处逆境,纵然可以随和一点,但骨子里不屈的姿态不能丢。

08 冬至日独游吉祥寺

宋・苏轼

井底微阳回未回,萧萧寒雨湿枯荄。

何人更似苏夫子,不是花时肯独来。

✅ 译文:

冬至一阳初生,井底那一丝微弱阳气,究竟回来了没有?耳边只有冷雨萧萧,打湿枯萎的草根。

人人都等着春日牡丹盛开才来游赏吉祥寺,谁又能像我这般,在无花可看的冷寂时节,独自前来?

09 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

宋・苏轼

春风岭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断魂。

岂知流落复相见,蛮风蜑雨愁黄昏。

长条半落荔支浦,卧树独秀桄榔园。

岂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艳排冬温。

松风亭下荆棘里,两株玉蕊明朝暾。

海南仙云娇堕砌,月下缟衣来扣门。

酒醒梦觉起绕树,妙意有在终无言。

先生独饮勿叹息,幸有落月窥清樽。

写作背景:

绍圣二年(1095)十一月二十六日,惠州。绍圣元年哲宗亲政,苏轼接连遭贬,安置惠州,年底抵达贬所;写此诗时,他已经从合江楼搬至嘉祐寺,松风亭就在寺旁。苏轼自注:早年过黄州春风岭见梅,曾作诗;后来又写 “去年今日关山路,细雨梅花正断魂”。同一树梅花,在他从得志文士到被贬逐客漫长岁月里,一次次与他相逢。荆棘之中玉蕊自开,月色相伴,苦难里自有清景相候。

10 十二月十四日夜微雪,明日早往南溪小酌至晚

宋・苏轼

南溪得雪真无价,走马来看及未消。

独自披榛寻履迹,最先犯晓过朱桥。

谁怜屋破眠无处,坐觉村饥语不嚣。

惟有暮鸦知客意,惊飞千片落寒条。

写作背景:

嘉祐八年(1063)十二月十四日,苏轼在凤翔府任签判,时年二十七岁。初到凤翔那年冬天久旱无雪,后来落雪他又卧病,直到这一夜才迎来微雪,所以天不亮就骑马赴南溪赏雪。可欣喜只持续片刻,眼见破败茅屋、饥贫村民,赏雪之乐转为悲悯。乌鸦惊雪收尾,是他内心的怅然:雪景再美,也不能无视人间疾苦。年纪轻轻,便懂得风光之外还有苍生。

11 聚星堂雪

宋・苏轼

窗前暗响鸣枯叶,龙公试手行初雪。

映空先集疑有无,作态斜飞正愁绝。

众宾起舞风竹乱,老守先醉霜松折。

恨无翠袖点横斜,只有微灯照明灭。

归来尚喜更鼓永,晨起不待铃索掣。

未嫌长夜作衣棱,却怕初阳生眼缬。

欲浮大白追余赏,幸有回飙惊落屑。

模糊桧顶独多时,历乱瓦沟裁一瞥。

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

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

写作背景:

元祐六年(1091)十一月一日,苏轼出知颍州(今安徽阜阳)。聚星堂是欧阳修当年知颍州时修建。欧阳修曾经雪中邀客赋诗,定下 “禁体物语” 规则:不是不能写雪,而是不直接借用俗套比喻描摹雪,要在限制里写出新意。四十多年没人接续这场雅集。苏轼作为欧阳修的门生,恰逢祷雨后降下小雪,欧阳修两个儿子也在颍州,于是重启旧令,同席分韵作诗。“白战不许持寸铁”,是文人一场别致有趣的雪中雅玩。

12 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

宋・苏轼

天欲雪,云满湖,楼台明灭山有无。

水清石出鱼可数,林深无人鸟相呼。

腊日不归对妻孥,名寻道人实自娱。

道人之居在何许?宝云山前路盘纡。

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

纸窗竹屋深自暖,拥褐坐睡依团蒲。

天寒路远愁仆夫,整驾催归及未晡。

出山回望云木合,但见野鹘盘浮图。

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

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

写作背景:

熙宁年间,苏轼任杭州通判(编年有熙宁四年底、五年、六年三说)。腊日是岁终祭祀之日。孤山是林逋种梅放鹤旧地,惠勤、惠思两位僧人能诗善文。苏轼赴杭州之前,欧阳修特意嘱咐他:西湖惠勤擅长诗文,你闲暇无事,可以去寻他闲谈。到杭州之后,苏轼常常往孤山拜访。这首诗最动人的一句:“兹游淡薄欢有余”,快乐无关繁华热闹,只关乎清净本心。

13 菩萨蛮・回文冬闺怨

宋・苏轼

雪花飞暖融香颊,颊香融暖飞花雪。

欺雪任单衣,衣单任雪欺。

别时梅子结,结子梅时别。

归不恨开迟,迟开恨不归。

✅ 译文:

雪花飞落,被面颊暖意融化;面颊带着幽香,暖意融了纷飞落雪。任凭寒雪相欺,我身着单衣;衣衫单薄,也任由风雪侵凌。

我们别离之时,梅树刚刚结出青果;待到梅子挂满枝头,依旧别离。我不怨恨梅花迟迟绽放,花开晚些无妨;我遗憾的是花期已至,你还未能归来。

14 守岁

宋・苏轼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 译文:

想要知道一年将近是什么模样,就像游蛇钻进深谷:大半身子已经没入谷中,它要离去,谁拦得住?就算伸手去拽蛇尾,再努力也是徒劳。

孩子们硬撑着不肯入睡,围坐守岁,整夜嬉笑喧闹。晨鸡啊暂且不要啼鸣,更鼓也请不要一遍遍催促。久坐灯花簌簌落下,起身抬头,北斗星已经西斜。

明年自然还有新年,只是怕心里的志向,又在岁月里蹉跎落空。好好把握今晚吧,趁尚且年少,这份珍惜时光的心,值得自勉。

15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其二

宋・苏轼

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途。

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

烟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寻病客须。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 译文:

来到江南,我已经第三次目送旧岁流逝;常常担心这一生,都要在奔波路上度过。年纪大了,怕翻看新的历本;只想归隐闲居,像换下的旧桃符一般,不再被启用。

远看烟霭中的花木,已悄悄透出早春的气息;寒霜白雪,偏偏找上我这个多病之人,染白胡须。无妨,我愿意拿一身穷愁困顿,换长久康健。屠苏酒按礼由幼至长,长者最后饮用,若是轮到我最后举杯,我也绝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