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12日,四川懋功达维,中央红军先头部队第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和红四方面军第九军第25师第74团会师。
6月18日,中共中央和中央红军主力到达懋功。两支主力长征路上第一次握手,本是大喜事。可站到一起,差距明晃晃摆着:中央红军两万余人,衣衫褴褛,无粮无药;红四方面军八万余人,人强马壮。
这八万人来得并不容易。三个月前,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打乱了敌人的川陕会剿计划,控制嘉陵江以西纵横二三百里的新区,部队才发展到八万余众。可张国焘对川陕根据地和整个革命形势作了悲观估计,把原定留守的部队、地方武装和后方机关全撤到嘉陵江以西,放弃了这块苦心经营的地盘。
手握八万人的他,心思动了。李德后来回忆:张国焘像主人待客一样接待党中央,举止自信,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军事优势。中央主张占领川陕甘三省,建立根据地,靠近华北抗日前线;张国焘却说革命形势低落了,红军是在退却,主张往西康、青海、新疆这些偏远地方走。
一个要往前打,一个要往后退,方向完全拧着。分歧一路闹下去,到9月9日夜里,变成了一封密电,命右路军南下,还要彻底开展党内斗争。红军的枪口,第一次有可能对准自己人。
6月26日,中央政治局在懋功以北的两河口开会,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张闻天、张国焘等十六人出席。周恩来作战略方针报告:川西北地方虽大,路却窄,敌人容易封锁;人口二十来万,藏民占多数;粮食牛羊布匹都缺,大部队久留站不住。往北到陕甘,地域宽、人口多、山多,能用运动战消灭敌人。
会议定了集中主力向北进攻、创造川陕甘苏区的方针,张国焘也当面点了头。6月29日,中央还增补张国焘当中革军委副主席。
谁成想,张国焘嘴上答应,脚下不动。刚回到部队,张国焘就变卦,拿松潘难打、草地难走当借口,按兵不动。
7月,张国焘在红四方面军军以上干部会上放话,要用枪杆子审查中央的路线。8月4日至6日的沙窝会议、8月20日的毛儿盖会议,中央一次次重申北上、反对分裂,他表面应着,心里另有一盘棋。中央为了团结,把红军总政委的位子也让给了张国焘,可他反倒觉得中央软弱可欺。
8月,红军分左右两路军过草地。左路军由朱德、张国焘、刘伯承率领,从卓克基出发;右路军由徐向前、陈昌浩、叶剑英率领,从毛儿盖出发,党中央和中央军委跟着右路军。8月底,右路军走出草地,到了四川班佑、巴西一带,等着左路军会合。左路军到了阿坝,张国焘却不动了。中央三令五申催他向右路军靠拢,张国焘拿噶曲河水涨、无涉点当理由,拒不东进。
9月9日上午,那份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密电来了。张国焘背着中央,给右路军政委陈昌浩发电,命令右路军立即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
电报到达时,陈昌浩正在开会讲话,报务员把电文交给了会场外的前敌总指挥部参谋长叶剑英。叶剑英一看,大事不好,这封电报要是落到不明就里的部队手里,红军内部很可能就要刀兵相见。
叶剑英不动声色,把密电送到毛泽东手上。毛泽东看完,把电文记在卷烟纸上,让叶剑英赶紧回去,沉着应对。
那是个决定生死的夜晚。毛泽东、张闻天、博古赶到红三军团驻地巴西,连夜开政治局紧急会议,周恩来、王稼祥、李维汉等参加。大家一致认定,再说服、等待张国焘北上,不仅没可能,还会招致严重后果。
会议当机立断,立即率红一军团、红三军团和军委纵队一部,组成临时北上先遣队,脱离险境,继续向甘南前进。会后毛泽东起草《中共中央为执行北上方针告同志书》,明明白白写下六个字,“南下是绝路。”
9月10日凌晨两点,党中央率直属纵队离开巴西。叶剑英留在前敌总指挥部,急中生智,打着准备南下的旗号,把军委直属队全部带走。草原上乌云密布,寒风袭人,他没带警卫员,一个人牵着没备鞍的骡子,追上已出发的部队。
张闻天、博古临走前劝叶剑英快走,太危险了。他回了一句,我现在不能走,你们先走,我带直属队一起行动。事后毛泽东多次念叨那件事,称赞叶剑英大事不糊涂,在关键时刻立了大功。
9月11日晚,中央一行到达甘南俄界,与先期到达的红一军团会合。12日,中央政治局在俄界召开扩大会议,作出《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揭露他分裂党和红军的错误,同时留了余地,为的是教育挽救,没有向全党公布。
毛泽东在总结时讲了一句重话:“我们需要团结,比任何时候更加重要。”会议决定把北上红军缩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成立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彭德怀、林彪组成的五人团,作为全军最高领导核心。那份批判张国焘的决定,当时没有向全党公布,为的是给他留一条回头路。
张国焘呢,则一条道走到黑。9月中旬,张国焘在阿坝召开所谓川康省委扩大会议,会场上扯出反对毛、张、周、博向北逃跑的横幅。
10月5日,张国焘在四川理番县卓木碉公然另立中央,自封临时中央主席,宣布开除毛泽东、周恩来、博古、张闻天的党籍,还下令通缉。消息传开,红军史上前所未有的裂缝,就那样摆在了明面上。朱德、刘伯承在艰难处境下坚持团结,跟分裂错误斗到底。
可历史很快给出了答案。张国焘带着部队南下,一开始吃点小胜仗,气焰很盛。百丈关一仗,四方面军损失一万余人,南下由进攻转成防御。到1936年6月,南下红军在国民党优势兵力围攻下损失过半,难以立足,张国焘被迫取消另立的中央,同意北上。事实明摆着,南下是行不通的!
中央率陕甘支队北上后,9月17日夺取天险腊子口,打开进甘南的通道。18日进驻哈达铺,战士们在镇上的邮局和一名敌军少校的行李里,翻到几张国民党报纸,《大公报》上登着陕北刘志丹部、徐海东部的消息。
聂荣臻把报纸送给叶剑英,叶剑英找来陕西人贾拓夫核实,贾拓夫一锤定音,陕北是个闹革命的好地方。毛泽东看完,兴奋地说:“好了,我们快到陕北根据地了。”9月27日榜罗镇会议,正式决定把落脚点放在陕北。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进驻吴起镇,看到窑洞门口挂着工农民主政府的牌子,战士们说:“终于到家了。”22日,中央政治局开会,宣告中央红军长征结束。
剩下的一场团圆,又等了整整一年。1936年10月9日,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22日,红一方面军又在宁夏将台堡同红二方面军会师。三大主力终于走到一起,长征胜利结束。会宁城里的文庙大成殿前,朱德宣读党中央的贺电,战士们吃着羊肉,喝着当地土酒,无不热泪滚滚。
从懋功会师的欢庆,到卓木碉另立中央的决裂,再到会宁城下的重逢,那条弯路走了整整一年多。回头看,湘江教给红军的是怎么跟敌人硬扛,草地之后那一关教给红军的,是怎么在最危险的时刻不散伙。说到底,长征里最凶的敌人,从来不在对面,而在一个心字。心要是散了,八万人也成一盘沙;心要是齐了,两万人也能走出绝境,走到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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