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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roofs and Prompts,一个数学家开设的 AI 数学博客,这个月把版面整个让给了「出版业的未来」系列(图片来源 Proofs and Prompts)

10 月 19 日,一件不太有先例的事发生了。五本概率论期刊在同一天挂出公告,暂停接收新投稿。

名单不短。Annales de l'Institut Poincaré B、Bernoulli、Electronic Communications in Probability、Electronic Journal of Probability、ESAIM 概率与统计,五本刊的编辑部联合署名。另一本 Stochastic Processes and Applications 同一天宣布,新收到的稿子先压着不处理。

编辑部把原因写得很白。投稿量激增,给整个编辑系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以现在的速度,他们没法再给每篇稿子应有的认真。公告还补了一句,AI 正在深刻改变科学出版,趁停收的这段时间,要改编辑政策。

停收是暂时的,11 月就会带着新政策重开。但信号已经放出去了,审稿这门古老的义务劳动,正在被一个量化冲击打穿。

于是这个月,数学界自己把憋了十几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半个月里,三篇檄文

火药桶在 10 月 6 日就埋下了。那天 OpenAI 在 GitHub 上丢了七百多「篇」数学论文,形式上是文章,但证明基本不可读,参考文献挑得莫名其妙。芝加哥大学的 Frank Calegari 后来把这一天叫作数学史上的分水岭。

11 月 1 日,Calegari 在陶哲轩的博客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就叫《数学变了,那就照着变了的样子办》。里面有句话传得很广,arXiv 上相当比例的论文,本来就不该发表在任何地方。

11 月 2 日,同在巴黎的 Mathieu Lewin 在 Proofs and Prompts 开炮,《请停止写论文,还有别的活法》。他的收尾句更重,证明了一个定理是真的,这件事本身已经不再够格撑起一篇研究论文。

11 月 16 日,这个系列轮到 Michael Goldman 收尾。他是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研究总监,正牌编制内的主流数学家。文章第一句就是剧透,我们还需要数学期刊吗,我个人的答案是,不需要。

三个人,三种火力,指向同一个靶子。只是把靶子拆开来逐块看的人,是 Goldman。

期刊的五件事,四件不需要它了

早在 2010 年,出版研究学者 Michael Clarke 就拆过期刊的功能,一共五件,传播、注册、验证、筛选、指定。Goldman 把这五件事挨个过了一遍堂,判决如下。

▲ Clarke 的五个功能逐项对照现状(依据 Goldman 博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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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larke 的五个功能逐项对照现状(依据 Goldman 博文整理)

传播和注册,把结果公开、确立优先权,arXiv 干得一直很好,连 Clarke 自己在 2010 年就承认了。这两件没有争议。

验证,给证明的正确性背书,是期刊最古老也最神圣的职责。Goldman 的说法是,这件事早就名存实亡。很多审稿人扫一眼引言就动笔写报告,动笔之前,稿子经常已经被晾了几个月甚至几年。期刊发表早就不等于正确。

然后是他自己那句会被引用很多年的话。如果一定要选,他现在更信 LLM 的审计,而不是人的,包括他自己做的审计。

这话听着激进,但软件行业已经先把这条路趟了一遍。Claude 写出 Anthropic 九成的代码之后,code review 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态,大部分 PR 最多由一个人过目,审查从逐行核对降级成了抽样背书。本号之前写过这件事,见。数学审稿大概率走向同一个终点,验证不消失,但会涨价,会分级。

Goldman 还坦白了一个细节,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退出审稿。但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凡是禁止他使用 LLM 帮忙审稿的期刊,他不会再花几个小时去逐行抠稿。

禁 AI 审稿的期刊,未来将面对一批最不肯花时间的审稿人。这个死锁,目前没有解法。

筛选功能,死于时差

五件事里 Goldman 勉强肯给期刊留一口气的,是筛选,帮读者决定什么值得读。

他的原话是,这点用处还在,但数学家其实不靠期刊挑论文。新结果主要靠 arXiv、同事聊天和讨论班流传,等一篇论文正式见刊,方向内的专家早就知道它是重要进展,还是背景噪音。

为什么时差杀掉了这个功能,数字摆在这里。美国数学会的 2025 年积压报告统计了几本刊从投稿到接收的中位数,数学进展 12.2 个月,分析与偏微分方程 14.4 个月,代数与数论 16.4 个月,应用概率年鉴 17.0 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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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边是 AMS 2025 积压报告,右边是 Lewin 对 arXiv math.AP 分区 1,302 篇投稿的逐篇筛查(数据源 论文与 AMS Notices)

另一边,Lewin 自己动手数了数。他筛了 arXiv 偏微分方程分区一个自然月的全部 1,302 篇投稿,去年同期是 531 篇。一年 2.45 倍,光这一个分区就多出 771 篇。其中 493 篇披露了使用 AI,多数自称只是润色,明确报告用 AI 生成或发展证明的,173 篇,占 13.3%。

投稿端翻着倍涨,审稿端还是原来那批义务劳动的人,还要多花一年才见刊。筛选功能就算曾经有用,也被这个时差磨没了。

唯一剩下的主业,是给招聘凑指标

拆到最后,期刊只剩下一个功能还在全职运转,指定,用发表记录当科学质量的代理指标,供招聘、晋升和拨款使用。

荒诞的地方在这里。这件事所有人都反对。国际数学联盟 2014 年发过声明,法国国家科研中心有自己的评估原则,学界还有那份大名鼎鼎的旧金山 DORA 宣言,白纸黑字写着不该用期刊评人。可招聘委员会的实际操作,依然是数论文、看刊名。

Goldman 写道,如果连大家公认不合格的东西都要靠 AI 时代的混乱来续命,那它就不构成拯救编辑体系的理由。现在一篇论文发在 Annals 和发在 Archive for Rational Mechanics and Analysis 之间到底还差多少,AI 时代这个问题已经没法回答了。

怎么改评估体系,他自己也交白卷,原文是,我没有头绪。

七千八百万欧元的账

功能拆完,Goldman 算了笔钱。

法国公共科研每年花在期刊订阅上的钱,约 7,800 万欧元,全学科口径,其中大约一半进了 Elsevier 一家。法国的研究者总数,连博士生和博后一起算上,在 17 万到 20 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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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边是订阅费,右边是同一个钱能买到的东西(依据 COUPERIN 调查数据整理,第三根条为按原文推算)

用他的算法,把订阅全砍了,拿这笔钱给全法国每一位研究者买主流大模型的基础版订阅,花完还能剩 2,000 万欧元。他补了一句,当然这笔钱也许有更好的去处。言下之意是,反正不该再花在期刊上。

这笔钱买到的其实不只是模型。它还买下了审稿的另一半成本,因为当 LLM 审计比人审更受信任时,期刊连最后那点「验证」的定价权都守不住。

最尖锐的一段,和数学无关

整篇博文里最容易被跳过的,是倒数第二段。Goldman 承认期刊还有一个从来不写在教科书里的功能,给学者提供意义感。

学术自由是这份职业最贵的东西,代价是几乎没有管理、没有框架、也没有反馈。干得好没人鼓掌,干得不好也没人告诉你。绝大多数工作没有尽头,没有验收单。一篇论文被接收,不管发在什么级别的刊,是这类反馈几乎唯一的来源。

他提醒读者别小看这个功能,缺乏框架感,可能部分解释了学界心理健康问题的比例。然后笔锋一转,说这依然救不了期刊,救不了大兵瑞恩。他自己是千禧一代,这个梗他有权用。

写檄文的人亲手给自己的檄文拆掉一个支柱,这种动作,AI 代笔的文章里很少见。这篇博文自己也披露了,AI 参与了头脑风暴和文献调研。Lewin 那篇则是初稿自己写,ChatGPT 润色英文。讨论「论文该怎么写」的这三篇论文,每一篇都要先交代自己是怎么写的。

关刊之后呢,六份草稿

那么替代方案是什么。Goldman 的原话是,我不知道,跟所有 AI 话题一样。但这个月交出来的草稿,其实不少。

▲ 同一周内出现的六条路线(依据三篇博文与项目官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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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周内出现的六条路线(依据三篇博文与项目官网整理)

Goldman 自己投的是分轨票,arXiv 照旧放消化过的论文,另一个叫 Hexagon 的平台收 AI 自动证明的原始料,两边互不污染。Calegari 也点名了 Hexagon,认为 Lean 验过的 AI 证明值得收进集体知识库,但那是档案,不是期刊。

Lewin 的提案最具体,他发明了一个文体,叫 AI 证明报告。写清用了哪个模型、什么提示词、哪些部分查过、哪里还有缺口,附上代码和逻辑依赖图。这种文体不该上 arXiv,也不该投期刊,应该收进社区共有的仓库,可评论、可修订、可引用,给它 DOI 和署名权。他还补了一刀,说绝不能让博士生和博后去承担逐行核查的活。

已经有人在动手了。We Need ABP 是个六人学者项目,专门消化一批 AI 生成的证明,附上完整的 AI 交互记录,人负责讲解,讲解归人署名。The Bourgain Project 的野心更大,要把 Bourgain 留下的五百多篇论文全部重写成任何数学家都能看懂的形态,顺带探索 PDF 之后的数学长什么样。

Goldman 自己也上了强度。他宣布,不会再积极推动合作者把论文投给期刊,但也不会拦着。紧接着他给了个警告,没拿到长期教职的人,千万不要学他。檄文作者亲手劝退自己的读者,因为他知道招聘表格还没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冷水该泼的还是要泼。

这场革命的口号,十六年前就喊过了。2010 年 Clarke 问,科学出版为什么还没被颠覆。2011 年 Gowers 写长文设计新出版模式,同年有了抵制 Elsevier 的《知识的代价》运动。一位后来接受访谈的数学家回忆 arXiv 刚兴起时的气氛,所有人都觉得整个体系马上要彻底变掉。结果呢,没变。

▲ 从 Clarke 之问到 Goldman 收尾,十六年(依据三篇博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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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 Clarke 之问到 Goldman 收尾,十六年(依据三篇博文整理)

三次动议,三次没改成,惯性在机构这边。连这次五本期刊的停收,公告里也写明了是暂时关闭,11 月带着新政策重开。门会重新打开,只是门里的规矩要改。这究竟是期刊体系自我革生的开始,还是一次技术性喘息,现在没人知道。

Goldman 在文末的表态很诚实。过去的希望一次次落空,机构的惯性让他对这场革命能否发生,并不乐观。时间会证明。

Proofs and Prompts 给整个系列加的免责声明也值得抄一遍,每篇独立成文,只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也就是说,它不代表法国数学会,不代表 DeepMind,也不代表任何机构,只代表三个拿工资的数学家,趁着行业惊魂未定,把真话写了出来。

我的几点想法

想法一,审稿不会消失,只会涨价和分级。软件业已经演示过完整剧本。产能爆炸之后,Anthropic 的选择是大部分 PR 一个人过目,注意力按风险分配,而不是按行数分配。数学界最后的形态大概类似,少数关键证明拿到深度核查加形式化验证,大部分预印本停在「没人背书,但也没人说它错」的状态。中间地带被抽掉,才是最狠的变化。

想法二,别小看「意义感」那段。评价体系不只是分钱的机器,它同时是情绪基础设施。Goldman 把心理健康写进论证,他没在抒情,他是在提醒所有喊「砍了期刊」的人,砍掉之前得先回答一个问题,拿什么定期告诉一个学者,你的工作被看见了。这个问题答不上来,期刊就会以更低的效率、更高的价格继续活着。

想法三,我猜期刊死不了,但会变成文学奖。传播、注册、验证纷纷出走之后,期刊剩下的产品是稀缺背书,就像文学期刊不再承担印刷和传播,只承担「这篇值得读」的盖章。数量锐减,门槛变成讲故事的能力,Calegari 已经在这么要求了,论文必须回答为什么这个数学有趣。会讲故事的留下,不会讲的去 arXiv,那里会越来越像一个没有终点的巨型会议室。

最后一个观察。这三篇文章加五份停刊公告,吵的其实是同一件事。AI 把生产证明的成本打到接近零,瓶颈整建制搬到了验证和理解这一侧。谁能组织起大规模的验证,谁就能收走期刊留下的那 7,800 万。

下一个 Elsevier,大概不办期刊。

参考资料

[1] Michael Goldman (CNRS, LAMA, Université Paris-Est Créteil), "Do We Still Need Mathematical Journals?", Proofs and Prompts,2026-11-16
https://proofsandprompts.com/2026/11/16/do-we-still-need-mathematical-journals/
[2] Frank Calegari (University of Chicago), "Mathematics has changed, let's act like it", Terence Tao's blog(guest post),2026-11-01
https://terrytao.wordpress.com/2026/11/01/mathematics-has-changed-lets-act-like-it/
[3] Mathieu Lewin (CNRS, Université Paris Dauphine PSL), "Please STOP writing papers! (there is another way)", Proofs and Prompts,2026-11-02
https://proofsandprompts.com/2026/11/02/please-stop-writing-papers-there-is-another-way/
[4] SMF 公告,Annales de l'Institut Poincaré B、Bernoulli、ECP、EJP、ESAIM:P&S 暂时关闭投稿,2026-10-19
https://smf.emath.fr/actualites-smf/19-10-26-communique-fermeture-journaux-de-probabilites
[5]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2025 backlog report, Notices of the AMS,doi:10.1090/noti3416
[6] COUPERIN, Enquête sur les ressources électroniques (ERE)
https://www.couperin.org/services-et-activites/enquetes/enquete-sur-les-ressources-electroniques-ere/
[7] Timothy Gowers, "How might we get to a new model of mathematical publishing?", 2011-10-31;The Cost of Knowledge
[8] Hexagon(hexagonmath.org)、We Need ABP(weneedabp.github.io)、The Bourgain Project(bourgain-pedia.com)
[9] 本号旧文,(10-19)、(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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