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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季迁

1972年,纽约。王季迁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普林斯顿的方闻,一位是从东京专门飞来的铃木敬。铃木敬正在编《中国绘画总合图录》,他想看一张画,叫《夏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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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北宋 屈鼎《夏山图》卷,绢本设色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画从匣子里取出来,在桌上一点点展开。山刚露出影子,方闻忽然伸手,把画卷了回去。

不是客套,是坚决。铃木敬连一句“好”都没来得及说。

陪在旁边的何慕文,后来写文章回忆这一幕。他说,直到几个月后这批画在大都会展出,他才明白——方闻最不希望发生的,是有人当场发出惊叹。

为什么怕人惊叹?因为一惊叹,价钱就变了。

这张画后来成了大都会的镇馆之物。而画它的人,在整整一千年里,只被画史用几十个字提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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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他这辈子,在画史上只占几十个字

《宣和画谱》写到屈鼎,一共就这么点:

屈鼎,京师(今河南开封)人。仁宗朝为图画院祗候。工画山水,得燕文贵之仿佛。

接着是一句很凉的评语:

“善分布,涧谷间见屈曲之状。然有笔而无思致,林木皆掩霭而已。虽为许道宁之师,道宁气格似过之,学不及也。”

翻成白话:构图会摆,山谷的曲折也画得出来;可是有笔,没想法,树都画得雾蒙蒙一片。他是许道宁的老师,学生的气象好像还超过他,只是学得没他深。

生卒年,不详。传世作品,今天能认下来的,就一卷。

一个人活一辈子,留下几十个字和一卷画。这就是他在史书里的全部不动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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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2他接的是“燕家景致”的班

要懂屈鼎,得先说燕文贵。

燕文贵本是军中小卒,退伍后卖画,后来进了画院。他画山水自成一格,当时人叫“燕家景致”:山体不追求雄大,楼观、舟船、人物却画得极细,密处见巧,像一本可以走进去的风景。

屈鼎在仁宗朝的画院当祗候,学的就是这一路。《宣和画谱》说他“得燕文贵之仿佛”——“仿佛”这个词很微妙,是像,不是等于。

《宣和画谱》还留了一句:他“画四时风物之变态,与夫烟霞惨舒、泉石凌砾之状”。四季怎么换,云烟怎么明怎么暗,泉石怎么冷,他都画。

“燕家景致”难学的地方,其实不在山,在那些小东西:楼阁的斗拱、舟船的篷索、行人的衣褶,一笔都不能省。学得像,是手艺;学得像,还留着自己的手,才是画家。屈鼎卡在中间——他学得太像,像到后人一度把他的画当成了老师的。

只是这些画,今天一张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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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3这卷画,得从右往左看

《夏山图》,原来题的是“燕文贵”,今天归在屈鼎名下。

手卷的规矩是从右往左,一段一段打开。所以它不像一幅画,更像一段路。

卷首是水。平远的江面,沙岸,苇荻一丛一丛,几条小船,桅杆细得像针。岸上有人。

再往前,山起来了。先是矮的、远的;越走越高,主峰忽然立在眼前,山腰被云雾横着一锁——这一锁,山就显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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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山谷里露出楼阁,檐角压在树梢上。山脚有桥,有水榭,有挑担的、赶路的、拄杖的。

卷末,一道飞泉从山间直泻下来。再远,山坳里有一个关隘。

看完全卷,像走完半天山路。腿不累,眼睛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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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4他的笔,是“断续”的

屈鼎画山石,用的不是一条长线,是许多短促、断续的线,一层一层皴上去。这种线不好看,可它吃得住墨,石头才有重量。

墨色很润。宋人评画爱说“明润”:亮的地方不薄,暗的地方不糊,云和石之间留着一层空气。

整卷最难的地方,不是某一处画得多细,而是细的地方极细,整卷又不碎。有人拿四个字形容它:尽精微,致广大。

这恰恰是“燕家景致”的正脉——越细,越要有一个整体的呼吸。

把他和燕文贵放在一起看,差别在一个“松”字。燕文贵的笔更紧,界画似的,一根线是一根线;屈鼎的短皴开始放开了,擦笔多,山石的边缘不再那么死。有研究者说他的皴法介于披麻皴与小斧劈之间——这话听着专业,说白了就是:他既用软线披下来,也用侧锋劈进去。一个人同时用两种劲,画面就有了松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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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5古人说他“有笔而无思致”

先说说“图画院祗候”是个什么位子。它不是“大画家”的头衔,是画院里的一个差事:有活就画,画完交差,领俸禄。这样的人,手上功夫必须过硬,想法却常常被差事管着。

回到那句评语。“有笔而无思致”,这话不好听:手上有功夫,心里没东西。

这句话后来成了屈鼎的定评,一千年没人翻案。可你站在《夏山图》前面,会有点犹豫。

因为“思致”这件事,本来就很难从一张靠云雾和留白说话的画里读出来。何况他留下的只有这一卷,还是被当成别人画的。

也可能评语没错。屈鼎就是一个手极熟、心不够高的画院画家;《夏山图》好,是因为“燕家景致”这套语言本身好。

还有一种可能:一个在画院当差的人,画的是奉命之作,他的想法本来就不该多。

这句评语,我们先放着,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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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都会博物馆

06那张画被卷起来的那一天

1972年那一幕,是何慕文晚年写文章回忆的。他是方闻招进大都会的第一个全职馆员。

他写:王季迁取出《夏山图》,“还没等这个手卷完全展开,方闻就看似随意但又非常坚决地将手卷卷了起来,阻断了所有对这幅佳作可能发出的惊叹”。

几个月后,画在大都会展出,何慕文才想明白:方闻怕的是,他们的热情让王季迁重新考虑卖不卖、卖多少钱。

1973年,狄隆基金会出钱,大都会以250万美元买下王季迁的25件宋元绘画,《夏山图》是其中第一件。

买之前,馆长霍文坚持要三位馆外专家过眼:纳尔逊的席克曼、克利夫兰的李雪曼、耶鲁的班宗华。

李雪曼看完说:这是一幅巨作,它或许不是出于燕文贵笔下,但毫无疑问是北宋的一件顶级作品。

这句话,给后来的“改名”留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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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的“宣和”“大观”押缝印

07一张无款画,怎么被“认”回来

画上没有作者款。它身上有的是别人的印:宋徽宗的“宣和”“大观”押缝印,明代宫廷的半印,清宫的藏印,乾隆还在右上角题了一首七言诗。

印是真的,名字是错的。这是古画最常见的一种命运。

方闻做的事,是把这张画放回一条线里。他拿它和范宽的《溪山行旅》、郭熙的《早春图》、燕文贵的《溪山楼观》、许道宁的《渔父图》一件一件比对:山体怎么造型,云怎么走,树站在哪儿,皴笔怎么断。

结论是:它的年代在《溪山行旅》之后、《早春图》之前,大约1050年;笔法属于燕文贵这一路,但不是燕文贵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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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乾隆题诗

而活动在1023到1056年之间、学燕文贵、又在画院当差的,只有一个人对得上:屈鼎。

1973年,他把这个判断写进《宋元绘画》图录;1975年,他出了一整本书,就叫《夏山图:永恒的山水》。谢稚柳等中国专家认可了这个结论。

也有反对的声音。《乡音》杂志发文说它是赝品,引傅申的话说它不是燕文贵;但傅申同时承认,画上宋徽宗的印是真的。

“不是燕文贵”和“是赝品”,本来就是两件事。很多争论,是把这两件事搅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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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8他填上的,是一段空白

北宋山水,大家记得几个名字:李成、范宽、郭熙、许道宁。

从范宽到郭熙,中间隔着几十年。这几十年谁在画?画院里的那一批人。

方闻的说法是:屈鼎正好站在这个缺口上。上承燕文贵,下启许道宁、郭熙。

他还问过一个很尖的问题:为什么一讲许道宁,就想到年代遥远的李成,却忘了他真正跟过的老师屈鼎?

因为李成名气大。因为画史喜欢把线拉直,把中间的人剪掉。

屈鼎就是被剪掉的那一个。现在他被贴回原位了,虽然只有一卷画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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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09三句诗,看这一卷山

郭熙在《林泉高致》里说四时的山:“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

“夏山苍翠而如滴”——这卷画正是。满纸是墨,不是颜色,可你看着它,觉得潮。

王维有一句:“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卷末那道飞泉,就是从树梢上挂下来的。

苏轼有一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手卷的妙处正在这里:你没法一眼看全,只能一段段挪;挪一次,山就换一个样子。这正是宋人看山的方式——不是站在一个点上望,是一路走一路看。

三句诗,三种看法。屈鼎的笔,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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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 局部

10被看见的方式

方闻有一句话,他的学生都记得:“一幅绘画没有对与错,它就是它。我们只是需要了解它告诉了我们什么。”

这句话用在屈鼎身上,特别合适。

他没有生卒年,没有传记,只有几十个字、一句不太好听的评语,和一卷曾经署着别人名字的画。

可这一卷画,替他说完了其余的话。

九百年前,有人把它卷起来,不让别人惊叹。今天我们把它展开,慢慢看。

这一次,不用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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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 屈鼎 夏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