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替我争取她的注意力?”埃及女导演萨拉·沙兹利(Sara Shazli)带着这个疑问,把摄像机架进了家里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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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古巴电影学院毕业后回到开罗,常常拿着摄像机守在厨房里,等母亲出现。母亲玛丽安·库里(Marianne Khoury)是埃及制片人、导演,数十年与舅舅、著名导演尤素福·沙欣(Youssef Chahine)并肩工作。电影在母亲生命里占据的位置太重,重到沙兹利从小常觉得自己被落在一边。而这一次,她选择用那个“抢走”母亲的媒介,去重新够到她。

这些对话最终成了纪录片《你的女儿》(Your Daughter)的底子。影片在第47届开罗国际电影节首映,记录的是一位女儿对母亲理解的转变——从怨恨童年时的缺席,到生出自己从未预料过的敬佩。

这个项目最初的方向并不是母亲。沙兹利原本想寻找的是伍迪(Woody),那位在她小时候帮忙带大她的保姆,希望重新联系上这个在她童年里分量很重的人。但在影片推进、参加其他影人的工作坊之后,别人的观察让她意识到,拍母亲的素材里正在长出一个更私人的故事。

“有人跟我说,‘你看你拍你母亲的方式,你拍她的时候带着那么多爱。’”她回忆道。这句话让她觉得痛苦——承认那份爱,就意味着要面对一些她回避太久的问题。

问题不止于母亲的缺席,还包括母亲传递给她的那些期待。“我从小被母亲告知,你必须独立于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沙兹利说,“但这太极端了。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不能一起帮忙?为什么不能两个人一起负责?”

库里在建立事业的同时,也扛起了家庭大部分的经济负担和日常琐事。沙兹利敬佩母亲的决心,却质疑随之而来的牺牲。她想要的是另一种伴侣关系——丈夫共同分担育儿和经济责任,而不是一个人把担子全揽下来。

家族的電影血脉也带来压力。她从小在沙欣身边长大,亲昵地叫他“乔叔叔”(Uncle Joe),却难以确立自己作为导演的身份。“没有人把这种压力加在我身上,”她说,“是我自己,来自沙欣家族,被拿去和这样一位巨人比较。你打算拿这一切怎么办?”去古巴学电影,让她与家庭、与埃及都拉开了距离,也帮她找到自己想说的话。

“我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她,也开始心疼她。”沙兹利对《综艺》(Variety)谈起与母亲的对话时说。她逐渐理解,母亲自己的成长经历塑造了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意识到她是在另一种爱里长大的,那种爱不总是用时间和陪伴来表达,这确实让我受伤。她给了她所知道的。你给出的是你接收到的。”

共情没有抹掉童年的伤痛,但让她得以越过“母亲”这个角色去看库里。沙欣去世后,库里接手了他的制片公司 Misr International,对工作的投入一如既往,只是沙兹利不再只从“我失去了什么”的角度去看这份投入。

自己成为母亲之后,视角又变了一次。“现在我觉得我真的很敬佩她,”沙兹利说,“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她补充道:“这很能说明她的精力,说明她的野心有多大。我远达不到那个程度,而我也接受这一点。我其实挺高兴自己没有那股劲,因为有了它会很苦。你想无处不在,想什么都做。”但敬佩不等于她要走同一条路。

对沙兹利来说,拍电影也是处理私人问题的方式,她此前的纪录片《回家》(Back Home)探讨的就是与父亲的关系。“对我来说,拍电影真的关乎疗愈,”她说,“没有问题,就没有电影。没有什么可发现、可疗愈、可深挖的,就没有电影。”

开罗首映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响,其中包括一些男性观众,他们在片中认出了自己的家庭关系。“当有人走过来对你说,‘你让我想去跟我母亲说话’,或者‘你让我想去跟我父亲说话’,那正是它该起到的作用。”她说。

父母都已在镜头里被拍过,沙兹利准备转向虚构。“我拍了一部关于爸爸的,拍了一部关于妈妈的,结束了。”她说,“现在我想玩得更开心一点。我想写虚构,想和演员合作,想换一种方式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