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三个数。2026年6月末,中国住户存款余额173.48万亿元,人均超过12万元;上半年新增7.59万亿元;央行二季度调查显示,62.9%的居民倾向于“更多储蓄”,只有22.5%倾向于“更多消费”。三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悖论:钱越存越多,消费越走越弱,可大家还想再存。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1.3%,住户贷款出现有统计以来首次半年度净减少,规模达3668亿元。存款在涨,贷款在缩,消费在冷。
173万亿是什么概念?它比2025年全年的GDP还高。一个国家的居民存款超过这个国家一年创造的财富,说明存钱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花钱的速度。但“人均12万”这个数字,容易误导。人均是除法,中位数才是位置。西南财经大学的家庭金融调查显示,全国家庭存款中位数只有8.7万元,存款不足10万元的家庭超过74%。招行的数据更直接:2.65%的客户持有71.56%的零售资产,剩下97.35%的人分不到三成。
也就是说,钱确实很多,但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多数家庭的账户上,没有12万。这就解释了第一个矛盾:为什么“人均12万”,体感却是“没钱”。因为平均数被高净值客户拉高了,中位数才代表多数人。再看第二个矛盾:为什么利率这么低,大家还拼命存。一年期定存利率1.35%,五年期不到1.80%,连通胀都跑不赢。可定期存款占住户存款的比重,已经升到73.93%,创历史新高。
低利率还存,说明大家要的不是收益,是安全。存款在这里不是投资工具,是保险。为什么会这样?三个原因。第一个是收入分配。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只有0.3到0.4,多给一万块,只花三四千;低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高达0.8到0.9,想花,但没钱。钱在不想花的人手里,想花的人手里没钱。第二个是家庭结构。中国独生子女家庭约1.76亿,城镇超六成是“421”结构:一对夫妇养四个老人、一个孩子。25到35岁人群人均存款只有6.83万元,房贷和赡养把现金流锁死了。
45到55岁人群存款达到峰值31.2万元,但这些钱早有主人:子女的婚房首付、自己的养老储备。账上有钱,能动的不多。第三个是预期。城镇储户调查显示,居民对未来收入的信心指数在46左右,处于低位。收入增速的中枢降到5%以下,大家对“明年还能不能挣这么多”没有把握。预期不稳,储蓄就会上升。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是所有不确定性上升的经济体都会出现的防御性行为。
再看贷款端。2026年上半年,住户贷款净减少3668亿元,有统计以来第一次。居民不是在加杠杆,是在去杠杆。去杠杆的具体动作,是提前还房贷。2023年以来,RMBS条件早偿率指数一直在高位,居民用存款结清存量债务,减少利息支出。这个行为的另一面,是消费被挤压。每个月多还几千块房贷,就少几千块可支配收入。存款在涨,消费在降,两者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消费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10月社零同比只有0.4%,其中汽车类下降21.4%,金银珠宝下降28.7%,家具、建材这些地产链消费继续走弱。注意结构:跌得最狠的是大件。汽车、珠宝、家居,都是“大额、可选、需要贷款”的消费。小额、必需、即时的消费,反而有韧性。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不是不花钱,是不敢做大额决策。大额支出意味着对未来的承诺,在预期不稳的时候,没人愿意做长期承诺。
服务消费是例外。1到10月服务零售额增长4.9%,比商品零售高4个百分点。旅游、演出、体育这些“当下享受型”消费,还在增长。这个分化很有意思:愿意为“体验”花钱,不愿意为“资产”花钱。体验是一次性的,不占用未来;资产是长期的,要背贷款。所以“有钱不爱花”这个说法,要改一改。准确的说法是:有钱不敢花,也不敢不存。
不敢花,是因为预期弱;不敢不存,是因为保障薄。两个“不敢”叠加,就形成了高储蓄、低消费的循环。横向比一下,会更有感觉。美国居民存款大约90万亿人民币,日本约54万亿,中国173万亿,是全球第一。但美国居民把更多资产放在股票和基金里,中国居民把更多资产放在存款和房子里。这个结构差异,决定了利率变化的影响。美国加息,股市跌,居民财富缩水;中国降息,存款收益降,居民还是存。因为对多数中国家庭来说,存款不是“投资选择”,是“安全垫”。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事实:钱不是没动过。2026年4月和5月,住户存款连续两个月减少,市场一度欢呼“存款搬家”。结果6月又回来了,钱转了一圈,还是回到银行。为什么搬不动?理财破净、股市震荡、房价下行,三个渠道都不安全。钱要找地方去,找来找去,还是存款最稳。这不是理性选择,是避险本能。再看政策端。以旧换新、消费券、消费贷贴息,这些政策确实拉动了部分消费,但效果集中在短期。补贴一停,销量就回落,说明它改变的是“时点”,不是“意愿”。
真正的意愿变化,要靠收入预期和保障水平。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慢变量,一个是财政问题,都不是一个季度能解决的。所以对173万亿,正确的态度应该是“怎么让它的主人敢花”,而非“怎么把它赶出来”。前者是政策技巧,后者是制度工程。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年轻人。25到35岁的人均存款只有6.83万元,看起来不多,但他们的负债率最高。房贷、车贷、消费贷,三样加起来,现金流经常是负的。
对这个群体,“多存钱”不是选择,是必须。他们不是不想花,是每个月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只够基本生活。45到55岁的人均存款31.2万元,看起来宽裕,但这些钱有明确的用途:子女结婚、自己养老、父母医疗。三笔支出排着队,谁也不敢动。所以存款的“主人”不是一个抽象的“居民”,是处在不同人生阶段的家庭。每一笔存款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必须花钱的理由。
这也是为什么,刺激消费的政策,效果总是不均匀。对没有后顾之忧的人,补贴能拉动;对有后顾之忧的人,补贴只是被存起来。这个循环怎么破?三条路。第一条是提高收入。收入是消费的基础,没有收入增长,谈消费是空话。但收入增长取决于就业和产业升级,不是短期能解决的。
第二条是完善保障。养老、医疗、失业的保障水平上去了,预防性储蓄才会下降。2024年城乡居民养老保险领取人数1.8亿,人均月领取额只有246元,这块的提升空间很大。第三条是稳定预期。房价、股价、收入预期,三样东西稳住了,居民才敢把钱从银行拿出来。预期是信心的函数,信心是政策的函数。我的判断是,短期内高储蓄的格局不会改变。原因很简单:收入预期和保障水平,都不是一年能改善的;而居民的防御性行为,一旦形成惯性,会持续很久。
但结构会变。存款会继续定期化,理财会继续低波化,消费会继续向服务倾斜。这三个趋势,值得投资者重视。观察指标有三个:居民存款增速能不能降到5%以下,社零增速能不能回到3%以上,定期存款占比会不会见顶回落。三个指标里,第一个看储蓄意愿,第二个看消费意愿,第三个看风险偏好。173万亿不是“余粮”,是“保险”。看懂这一点,就明白为什么利率降到1.35%,大家还在存钱。
判断标准很简单:这笔钱是“准备用的”,还是“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前者该存,后者该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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